那场高烧来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库赞还在火光边削着那根越来越像样的木矛,后半夜他就开始发抖,牙关磕出细碎的声响。你把自己那半条破毯子全裹在他身上,又添了柴,但壁炉里跃动的暖意似乎怎么也透不进他皮肤底下。
“冷……”他在昏沉中嘟囔,冰蓝色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他能力失控泄露的湿气。
你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没有药,没有热水,只有半袋越来越少的土豆和窗外呼啸的北风。你坐在他旁边,大脑在寂静中高速运转:最近的镇子在天亮后步行需要三小时,但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不可能;林子里可能有草药,但你不认识,黑夜中寻找等于送死;生火烧水,维持体温,等待……
你的计算被踹门声粗暴打断。
不是推,不是撞,是带着蛮力与不耐烦的、木板碎裂的爆响。
腐朽的门板向内炸开,木屑像黑色的雪片在火光中迸射。
你几乎是本能地扑到库赞身上,用脊背挡住飞溅的碎片。
五个男人。
他们堵住了门口,身形把本就狭窄的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猎人,不是村民——他们穿着厚实但统一的深色外套,手里握着的不是猎刀或草叉,而是枪管短粗、闪着冷光的制式短铳。
北海的亡命徒会用土枪,但这种精良的武器,只属于有组织的“专业人士”。
为首的是个独眼。
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火光下像浑浊的玻璃珠,他扫视屋内,目光掠过破烂的家具、将熄的壁炉,最后钉在你脸上。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褐的牙齿。
“找的就是你,小耗子。”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挺能藏啊。”
你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在生存面前需要被立刻转化为计算。
你冰冷,是因为计算结果在瞬间呈现:带着昏迷的库赞,从五个武装分子、五把短铳的封锁下逃脱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窗?后面有两个男人已经侧身封住了窗口的方位。
后墙裂缝?太窄,来不及破开。
壁炉烟道?直径不够,且可能窒息。
所有路线在脑中建模、评估、瞬间否决。
独眼走上前。
靴子踩在碎木上发出吱嘎声。
他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廉价烟草、陈年汗渍、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捏住你的下巴,强迫你抬起头。
他的指腹有厚厚的老茧,蹭得你皮肤生疼。
“长得跟资料上一模一样……”他凑近了些,独眼里闪过一丝评估货物般的光,“啧,还捡了个小尾巴?”
他的视线转向你身下昏睡的库赞,眼神漠然得像在看一件无意中附带的物品,“冰系能力者?虽然年纪小,没完全觉醒,但黑市也能卖个好价。一起带走。”
“别碰他!”你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你保持一丝清明。
与此同时,你血脉深处的低语骤然拔高,变成尖啸。
混乱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冲撞着你的颅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折射着诡异光芒的玻璃管、穿着白大褂俯身时晃动的金属镜片……还有眼前这些男人之间毫不掩饰的、肮脏的对话碎片:
“研究所要的活体……尽量完整”
“这小的算是添头,能补点损失”
“快点搞定,这鬼地方冷死了”
“船天亮前必须离港……”
研究所。船。离港。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那个地方!
那些白大褂的画面带来的不仅仅是记忆碎片,还有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厌恶,比死亡更甚。
独眼似乎对你的反抗不以为意,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挂着的、泛着暗沉光泽的特殊手铐——海楼石。
你知道那东西,低语告诉过你它的可怕。
没有时间了。
你抬起头,不再挣扎,反而直直看向他那唯一的眼睛。
你用尽全部意志,不是去“读取”,而是将血脉里那股一直被动承受的、混乱的、令人作呕的“波动”,混合着你在雪原上目睹的所有死亡寒意,混杂着你对“研究所”白大褂的原始恐惧,塑造成一根冰冷、污秽、充满精神污染的情感尖刺,狠狠朝他反向“推”了过去!
那不是具体的画面或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冲击。
独眼浑身剧震!
捏着你下巴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仅存的那只眼睛瞬间失焦,脸上肌肉扭曲,掠过一片空白的茫然,随即是生理性的反胃,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老大?”旁边一个刀疤脸手下疑惑地出声,枪口下意识抬了抬。
就是这一秒!意识干扰带来的、微不足道的间隙!
你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猛地转身,用上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将昏睡中的库赞狠狠推向壁炉后方——推向那个你前几天清理积雪时发现、又悄悄用石块扩大了一些的墙洞!
洞口被一个倾倒的破柜子半掩着,外面是屋后一个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兽穴。
你计算过无数次,他的体型,刚好能挤过去。
“跑……!”
你用口型对他嘶喊,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和眼中燃烧的决绝。
库赞因这粗暴的移动而骤然睁开了眼睛。
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但你的脸,你眼中几乎要灼伤他的光芒,还有你伸向他却又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向黑暗的手臂——沾着煤灰、细小伤痕累累的手臂——清晰地烙印在他骤然紧缩的冰蓝色瞳孔深处。
与此同时,你的左手已经抓起地上那根燃烧得最旺、前端通红的粗木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你最近的那个刀疤脸男人脸上砸去!
“啊——!”惨叫声混合着皮肉烧焦的嗤啦声响起。
“抓住她!”
“别让那小鬼跑了!”
短铳上膛的金属撞击声清脆而致命。
混乱。极致的混乱。
燃烧的木柴、飞舞的火星、男人的怒吼、枪口的指向……
你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墙洞,后背能感觉到库赞被推挤出去时带起的寒风。
你抓起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破瓦罐、半燃的柴火、甚至泥土——疯狂地掷向那些男人,只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你看到独眼甩着头,努力从精神冲击中恢复,独眼里爆发出狂怒的凶光,举起了短铳。
你看到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来,手指如铁钳般抓向你的肩膀。
然后,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狠狠敲中。
黑暗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光线、声音、触感……
只有库赞最后映在你眼中的、那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某种破碎情绪的冰蓝色眼睛,像两颗冻结的星辰,在沉入虚无前的最后一刻,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意识在颠簸中浮沉。
冰冷坚硬的触感紧紧箍着手腕,沉重得让手臂麻木。是海楼石手铐。
颠簸狭窄空间里弥漫的霉味、马匹的骚气、还有独眼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和汗臭混合体。
车轮碾过冻土的轱辘声,马蹄嘚嘚,以及男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妈的,那小鬼的精神冲击邪门……”
“少废话,人抓到就行。上头那边催得紧。”
“另一个冰小鬼呢?真让他跑了?”
“雪那么大,又病了,跑不远,冻死在哪个雪窝里也算干净。别节外生枝,天亮前必须上船。”
库赞……跑掉了吗?还是……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你昏沉的意识里,成为黑暗中唯一清晰的痛楚。
你努力维持一丝清明,但药物让思维如同陷入泥沼,所有的计算和模拟都变得缓慢而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
咸湿、冰冷、带着鱼腥和腐烂海藻味道的空气涌入。
海风。
港口。
你被粗暴地拖下马车,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摇晃的昏黄光晕——是码头汽灯。
耳边是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还有独眼骂骂咧咧的催促。
“……快点!搬上船!耽搁了老子剥你的皮!”
你被拽着向前,脚步虚浮。
前方,一艘中型帆船的黑色轮廓在夜色和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不祥的巨兽。
船舷上挂着的气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部分船体——陈旧,但改装过,线条透着一股隐蔽的凶悍。
研究所的接应船。
绝望如同海水般漫过咽喉。
你知道,一旦被拖进那个船舱,被送往那个“研究所”,有些东西将永远无法挽回。不仅仅是自由。
就在你几乎要被推上那条连接船与码头的、吱呀作响的跳板时——
“放开那孩子。”
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它穿透了码头的嘈杂、海风的呼啸、以及独眼一伙的喧嚷,清晰无比地送到每个人耳边,带着一种岩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质地。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码头昏黄摇晃的汽灯光晕边缘,站着一个男人。
紫色短发,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
身材极其高大魁梧,即使只是静静站立,也仿佛一座突兀拔起的紫色山岳,将码头通往陆地的路径完全截断。
他披着海军将校的白色大衣,肩章未戴,但仅仅是那件大衣本身,以及他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气势,就足以让空气凝固。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先是落在你身上,掠过你腕间显眼的海楼石手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刻痕。
然后,那目光转向独眼一伙,平静,却让独眼脸上的横肉瞬间僵硬。
“泽、泽法……大将!”独眼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脸上的凶悍和狂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难以置信和绝望的死灰。
没有宣判,没有质问。
被称作“泽法”的男人动了。
接下来的时间,在你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压缩成一瞬。
那不是战斗,更像是一场沉默的、效率高到令人窒息的风暴。
你甚至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
只看到那紫色的高大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下一刻,沉闷的噗嗤声接连响起——那是拳头或掌缘击中□□的闷响,结实、干脆、没有一丝冗余。
一个持铳的大汉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膛,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在码头堆放的木箱上,木箱碎裂,人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独眼吼叫着抬起短铳,手指还未扣下扳机,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已经握住了枪管,轻轻一捏——精钢打造的枪管如同软泥般变形、扭曲。
另一只手随意一挥,独眼就像破麻袋般被掼倒在地,咳着血沫,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丧失。
快。准。狠。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表情。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指向最有效的制伏或破坏点,如同最精密的暴力机器在演绎教科书般的战术动作。
短铳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撞击木石发出沉闷的呻吟,但整个过程,除了最初的闷响和倒地声,几乎寂静得可怕。
不到一分钟。
五个凶神恶煞、全副武装的男人,如同被收割的麦秆,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伏在冰冷潮湿的码头地面上。
呻吟声微弱,大部分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风暴平息。
泽法大将停在原地,甚至没有喘气。
他转过身,朝着你走来。
巨大的阴影随着他的靠近笼罩下来,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坚实的壁垒。
他蹲下身,使得你们的目光得以平视——尽管他即使蹲着也依旧高大。
他的目光落在你手腕上那副特制的海楼石手铐上,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双手——那双手巨大,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覆盖着厚厚的茧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他没有找钥匙,也没有用工具。
两只手分别握住手铐两侧,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金属断裂的刺耳声音,而是某种内部精密结构被纯粹暴力强行破坏的哀鸣。
那副坚硬无比、专门用于禁锢特殊能力者的海楼石手铐,在他手中如同儿童玩具般被轻易地、小心翼翼地捏开、卸下,扔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