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能弄到,但很贵。而且,这种级别的手术,需要至少两个主刀医生,一个麻醉医生,两个助手,一个器械护士,一个巡回护士。我们人手不够。”
“主刀我来。”林默说,“婆婆,你能做副手吗?”
缝合婆婆盯着CT片,很久没说话。
“我年轻时在妇产科干过十年。”她最终开口,“剖腹产没问题。但肿瘤切除……我没做过这么大的。”
“我协助你。”林默说,“老吴,你负责麻醉。”
老吴苦笑:“我?林默,我已经十五年没碰过全身麻醉了。这种手术,麻醉管理比手术还难。术中血压波动、出血、电解质紊乱、低温……任何一项处理不好,人就没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麻醉医生。”林默看向小七,“查一下,全市有没有退休的、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执业,但技术还在的麻醉医生。”
小七快速搜索。
“有三个。但其中一个去年中风了,手抖。另一个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精神有点问题。第三个……人在外地。”
“联系第三个。”林默说,“问他愿不愿意来一趟,费用好说。”
小七点头,开始打电话。
林默转向老郑:“药品和耗材呢?”
“抗肿瘤药、抗生素、凝血因子、人血白蛋白、静脉营养液……这些都能弄到,但需要时间。”老郑在纸上快速计算,“加上手术器械、麻醉机、监护仪、新生儿抢救设备……初步估算,成本至少十五万。”
“病人那边能出十万。”
“那还有五万的缺口。”
林默看向其他人。
“从互助基金出。”他说,“如果不够,我个人补。”
“林默,”老吴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不是张海的案子。张海是职业病,我们帮他,是在对抗不公。但这个病人……她是癌症晚期,医院放弃治疗,从医学伦理上讲,并没有什么错。”
“那从什么伦理上讲有错?”林默问。
老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从医生的伦理上讲。”林默替他说了,“当一个病人还有一丝希望,而我们有能力给她这丝希望时,我们该不该给?”
“可这希望太渺茫了!百分之十?可能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那也好过零。”林默说,“而且,我们不是在赌博。我们在做一次经过严密评估的医疗决策。肿瘤局限在盆腔,没有远处转移。患者年轻,虽然虚弱,但心肺功能基本正常。胎儿虽然早产,但28周在现代新生儿医学里,已经有不少存活的案例。”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画手术示意图。
“手术分三步。第一步,剖腹产,取出胎儿,交给新生儿团队。第二步,盆腔廓清术——切除子宫、附件、部分膀胱和直肠。第三步,尿路改造和肠道吻合。每一步都有风险,但每一步都有应对方案。”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可能失败。我知道一旦失败,灰区可能就此终结。”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成功了,我们救下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两个。一个母亲,一个孩子。”
“而且,”他补充道,“我们会向所有人证明——当最合理的治疗方案,因为‘不合规’而被放弃时,灰区,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还能给病人一个选择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然后,缝合婆婆站了起来。
“我参加。”她说,“但我需要三天时间复习解剖和手术步骤。还有,我要见病人,亲自评估。”
老郑叹了口气。
“我去准备药品和耗材。但我得说清楚——如果手术中出问题,有些药是弄不到的,比如特效的止血药、进口的吻合器钉仓。我们得做好预案。”
老吴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我会联系那个麻醉医生。”他最终说,“但如果他来不了,或者中途反悔,手术必须取消。”
“我同意。”林默说。
小七挂断电话。
“第三个麻醉医生,姓陈,六十二岁,退休三年。他愿意来,但要价两万,而且要求不签任何文件,做完就走。”
“答应他。”林默说。
他看向所有人。
“那么,我们开始准备。手术时间暂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地点……这里不行,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城北那个废弃疗养院。”老吴说,“张海一家现在住那里。地下室有一个以前的手术室,虽然旧,但比这里好。”
“好。”林默说,“小七,你这三天负责警戒。如果有任何异常,任何可疑的人靠近,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
“婆婆,老郑,你们跟我去见病人,做最后的评估。”
“现在?”
“现在。”
林默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
“谢谢。”他说。
没有人回应。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清晰的决心。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风险有多大。
知道一旦失败,后果是什么。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做。
因为他们是医生。
而医生的天职,是在死神手里抢人。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前路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