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上的悬赏帖子,是在凌晨三点发布的。
小七发现它时,帖子已经存在了七个小时。标题很直接:“寻城北地下医疗点”,内容简短得像密码:“急寻可处理复杂外科病例的非正规医疗资源。地点需隐蔽,设备需齐全。重酬。联系人:ShadowMed。”
没有留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加密的站内信通道。悬赏金额一栏填的是“面议”,但浏览记录显示,帖子发布后三小时内,有超过四十个匿名用户点击了“感兴趣”。
小七截了图,把平板递给林默。
“发布者的IP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出口在海外,追踪不到源头。”他压低声音,“但帖子里提到的‘复杂外科病例’……我怀疑和周文涛妻子的病历泄露有关。”
林默接过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废弃疗养院地下室的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陈年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他们刚刚检查完这个尘封多年的手术室——老吴说得没错,这里比厂房条件好得多。手术台虽然老旧,但稳固;无影灯还能亮;墙角的氧气管道虽然锈蚀,但接口完整。更重要的是,这里深入地下,隔音,隐蔽。
“论坛那边呢?”林默问。
“更麻烦。”小七调出另一个页面,“‘医学实践与伦理讨论版’,昨晚十一点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一例晚期宫颈癌合并妊娠的治疗抉择》。”
帖子里,发帖人用专业但匿名的口吻,详细描述了周文涛妻子的病例:年龄、孕周、肿瘤分期、化疗史、目前的危重状况。然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当正规医疗体系因风险过高而放弃治疗时,是否存在‘非正规’但合理的治疗可能?如果有,其伦理边界在哪里?”
跟帖已经超过五十条。
有人质疑病例的真实性:“III期宫颈癌合并妊娠,化疗耐药,还能撑到28周?数据存疑。”
有人从专业角度分析:“如果肿瘤局限盆腔,理论上盆腔廓清术联合剖腹产是唯一可能的手段。但国内没有医院会做,死亡率太高,医疗纠纷风险不可控。”
还有人提到了灰区:“最近不是有个‘临床互助网络’在传吗?据说专接医院不收的病例。这种案子,他们敢不敢接?”
最后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了一句:“那个网络的核心医生,听说姓林,以前是市一院心外的,五年前因为事故被吊销执照。”
没有指名道姓,但指向足够清晰。
林默关掉平板。
“病历是怎么泄露的?”他问。
“两种可能。”小七说,“第一,周文涛或者他妻子在绝望中,把资料发给了多个渠道求助,其中某个渠道泄露了。第二……”
他顿了顿。
“我们内部有问题。”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吴正在擦拭麻醉机,闻言抬起头:“我们五个人,谁会做这种事?”
“不一定是有意泄露。”缝合婆婆检查着手术器械,头也没抬,“周文涛去过药店买药,去过医疗器械店打听耗材,电话里咨询过不止一个医生。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有心人注意到。”
老郑从药品箱里抬起头:“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悬赏和论坛讨论,会对手术造成什么影响?”
“两种影响。”林默走到手术台前,手指按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第一,可能会引来想‘合作’的人——比如徐世荣,或者别的黑市医疗团伙。他们看到我们有能力处理这种病例,会想收编我们,或者偷技术。”
“第二呢?”
“第二,可能会引来想‘消灭’我们的人。”林默转过身,“医疗体系里那些把我们视为‘风险’的人。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正准备做一台绝不可能被批准的手术,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他看向小七。
“能删掉这些帖子吗?”
“暗网的删不掉,那是匿名服务器。论坛的可以尝试,但管理员不一定配合,而且删帖本身会引起更多注意。”
“那就暂时不管。”林默说,“手术按计划准备。小七,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监控。任何异常动向,立刻通知。”
“明白。”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铁门被敲响了。
不是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而是急促的、混乱的敲击声。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小七迅速合上平板,老吴关掉了麻醉机的电源指示灯,缝合婆婆把器械盘推进角落的柜子。老郑用一块布盖住了药品箱。
林默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年轻,带着喘息:“我找林医生……我爷爷不行了……”
林默从门缝往外看。楼道里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快递员的工服,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脸上全是汗,眼神慌乱。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默问。
“有人……有人在网上说的。”年轻人语无伦次,“说这里有医生,能治医院治不了的病……我爷爷他……”
“什么病?”
“不知道!医院查不出来!”年轻人快哭了,“住了三次院,做了所有检查,都说没病。可他就是疼,疼得满地打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今天早上,他开始说胡话,说看见鬼了……”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
老吴摇摇头,用口型说:“别开门。”
但林默沉默了几秒,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半扇。年轻人想往里挤,林默伸手拦住。
“病历带了吗?”
“带了!带了!”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
林默接过,快速翻看。病历来自三家不同的医院——社区医院、区医院、市一院。主诉都是“反复发作性剧烈腹痛,伴意识模糊”。检查结果一长串: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腹部CT正常,胃镜肠镜正常,甚至颅脑MRI也正常。诊断意见五花八门:肠易激综合征、功能性腹痛、躯体形式障碍、最后一家医院甚至建议转诊精神科。
但有一项检查,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动态心电图报告显示,患者在腹痛发作时,伴有窦性心动过速和ST段轻度压低。虽然报告结论写着“非特异性改变”,但发作时间与腹痛完全同步。
“发作时还有什么症状?”林默问。
“出汗!全身冷汗,衣服能湿透!”年轻人急急地说,“还有……眼睛会往上翻,像要昏过去,但又不完全昏。每次发作大概十几分钟,然后自己慢慢缓过来。”
“发作频率?”
“最近越来越密,一天三四次。每次发作完,爷爷就跟虚脱一样,要躺半天。”
林默合上病历。
“你爷爷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矿工。在贵州的汞矿干了三十年,退休快二十年了。”
汞矿。
林默的眼神凝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他。”
“林默!”老吴忍不住出声。
林默回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年轻人说:“你在这等着,我拿点东西。”
他走回地下室,从药品箱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心电图机、血压计、还有一支采血针和几个真空采血管。
“你真要去?”老吴压低声音,“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外面有警察蹲着?”
“如果是陷阱,就不会只来一个人。”林默把东西装进背包,“而且,这个病例……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发作性腹痛、意识模糊、出汗、心动过速——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很像一种病。”林默拉上背包拉链,“但需要验证。”
“什么病?”
“血卟啉病。急性间歇性卟啉病。”林默说,“一种罕见的遗传性代谢病,常被误诊为功能性胃肠病或精神疾病。诱因包括感染、应激、还有……某些重金属暴露。”
他看了一眼门外焦急等待的年轻人。
“他爷爷在汞矿工作过三十年。”
老吴愣住了。
“所以你怀疑……”
“汞可能不是病因,但是诱因。”林默背上包,“血卟啉病的患者,体内卟啉代谢异常,在某些诱因下会急性发作,症状千奇百怪。如果真的是这个病,治疗很简单——高糖负荷,必要时静脉输注血红素。但诊断很难,需要特殊的尿液和血液检测。”
“我们做不了那些检测。”
“但我们可以做初步判断。”林默走到门口,“如果真是血卟啉病,他现在可能已经出现神经系统损害,随时可能呼吸肌麻痹死亡。医院查不出来,就会一直按‘功能性’处理,直到人不行了。”
他拉开门,对年轻人说:“带路。”
年轻人住在城西的一片老旧公租房里。
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油烟混杂的气息。上到五楼,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屋子里扑面而来一股浑浊的气味——药味、汗味、还有老年人久病卧床特有的衰败气息。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他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快。床边放着一个小塑料盆,里面有少量暗黄色的呕吐物。
年轻人扑到床前:“爷爷!爷爷我找到医生了!”
老人没有反应。
林默放下背包,先测了血压:90/50。心率:120。体温正常。他掀开被子,老人的腹部凹陷,皮肤松弛,但腹肌紧张,有轻度压痛。没有反跳痛,没有肌卫。
“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林默问。
“两个小时前。”年轻人说,“发作完就一直这样,叫不醒,但眼睛睁着。”
林默拿出便携式心电图机,接上导联。屏幕上显示窦性心动过速,ST段在II、III、aVF导联轻度压低。和病历里记录的一样。
然后,他取出采血针。
“我需要抽一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