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林默刚刚整理完《灰区医疗实践报告》的第三稿。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废弃厂房三楼只亮着一盏台灯。雨水在几小时前停了,窗外的城市陷入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安静。他坐在旧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灰区三个月来的十七个病例。
每一个病例后面,都附着他手写的治疗逻辑分析:为什么正规流程会漏诊,为什么灰区的方案有效,以及——最重要的——如果这个病例再次出现在正规医院,医生们能否从这些记录里得到启发。
这是他对抗“风险模型”的方式。
如果体系用数据来评估他们,他就用更扎实的数据来回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来电。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林默看了一眼时间,皱了皱眉——这种时候的陌生来电,通常不会是好事。
他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林医生吗?”
“我是。”林默说,“你哪位?”
“我姓周,周文涛。”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婆……我老婆要不行了。医院说没办法,让我们回家……可她才二十八岁,孩子才七个月……”
“慢点说。”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什么病?”
“癌……宫颈癌,晚期。”男人吸了吸鼻子,“查出来的时候已经III期了,做了两次化疗,没用。肿瘤长大了,压迫输尿管,肾积水,感染……上周进了ICU,昨天医生找我们谈话,说继续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建议临终关怀。”
林默没有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男人压抑的哭泣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远处,城市的地平线上泛起第一缕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你们在哪家医院?”他问。
“市肿瘤医院。”男人说,“我们想转院,可别的医院一看病历,都不收。医生说,肿瘤已经侵犯膀胱和直肠,手术做不了,放疗也做过了,化疗耐药……没有治疗方案了。”
“怀孕的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男人的声音陡然警惕起来。
“你刚才说‘孩子才七个月’。”林默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妻子怀孕了,对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男人崩溃般地哭出声来。
“是……查出来的时候,刚怀孕三个月。医生说,要治癌,就得终止妊娠。可我老婆不同意,她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宁愿自己死也要生下来……我们吵过,哭过,最后我妥协了。她做了两次低剂量的化疗,想着等孩子出生再全力治……可是肿瘤长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和绝望。
“昨天,产科医生做了B超。孩子……孩子发育迟缓,羊水过少,胎心也开始不稳定。肿瘤医生说,如果现在剖腹产,孩子可能活不下来,我老婆也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如果不剖,肿瘤继续长大,压迫血管,她可能突发大出血,母子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林医生,我在网上看到张海的报道……有人说,你们能治医院治不了的病。我求求你,看看我老婆……哪怕,哪怕只救孩子也行……”
林默闭上眼睛。
宫颈癌III期,合并妊娠,化疗耐药,肿瘤压迫重要器官——这确实是正规医疗体系里的“绝境”。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肿瘤科医生都会判断:继续治疗只会增加痛苦,不会有任何生存获益。
但,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吗?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罕见的病例报告:晚期宫颈癌合并妊娠,通过特殊的手术方案——盆腔廓清术联合子宫切开取胎术——在切除肿瘤的同时,保住胎儿。但那是极端高风险的手术,需要多学科顶尖团队的配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而且,国内几乎没有医院会做。
因为一旦失败,就是一尸两命,医疗纠纷,职业生涯终结。
“林医生……”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微弱得像在哀求。
“我需要看所有的病历资料。”林默说,“CT、MRI、病理报告、化疗方案、最近的化验单,所有的。拍照片发给我。”
“好,好!我现在就发!”
“还有,”林默顿了顿,“你妻子现在在哪?”
“在家……昨天出的院。医生说,在家……舒服一点。”
“地址发给我。”林默说,“今天上午九点,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洒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而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正躺在床上,肚子里怀着七个月的孩子,身体里长着一个正在夺走她生命的肿瘤。
她的丈夫在哭泣。
医院已经放弃。
而灰区——这个连执业资格都没有的“医疗网络”——可能成为他们最后的希望。
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