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华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压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林医生……有警察来了。”
那时是下午三点,林默刚清理完手术室的地面。消毒水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他放下拖把,走到窗边。
“几个人?”
“两、两个。穿着便衣,但亮了证件。”刘爱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极力控制呼吸,“他们问张海的事……问他在哪治病,谁给治的,药从哪里来的……”
林默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你怎么说的?”
“我按您教的说的……就说表弟回老家养病了,在老家找的土郎中,不知道用的什么药。”刘爱华顿了顿,“但他们不信。他们……他们拿出了照片。”
“什么照片?”
“表弟在楼下散步的照片,前天拍的。还有……还有我从药店买药的监控截图。”
林默的手指收紧。
警方已经盯上他们了。不是偶然的走访,而是有针对性的调查。
“他们现在在哪?”
“在客厅坐着,说等我儿子放学回来,要问他话。”刘爱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林医生,我儿子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别慌。”林默说,“你儿子几点放学?”
“四点半,还有一小时。”
“好。”林默看了眼时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放学直接去同学家,今晚别回来。第二,把家里的药、病历、所有和张海治病有关的东西,全部藏起来。第三,警察问什么,你都回答‘不清楚’‘不知道’‘记不清’。不要撒谎,但不要说细节。”
“可、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冷酷,“按我说的做。我四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老吴、老郑、缝合婆婆、小七——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刚才的电话内容,他们都听到了。
“警方介入了。”老吴说,“比预想的快。”
“不是介入。”小七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是有人举报。我刚刚查了警务系统的内部通告——今天上午十点,有人匿名举报‘老城区存在非法行医窝点,涉嫌使用未注册药品治疗职业病患’。举报材料里提到了张海的名字,还有刘爱华家的地址。”
“匿名?”老郑皱眉,“徐世荣?”
“可能性很大。”林默说,“他昨天警告过我们,不要碰张海的案子。”
“那现在怎么办?”缝合婆婆问,“警方一旦深挖,不仅张海的案子瞒不住,灰区也可能暴露。”
林默走到墙边的白板前——那是他们平时讨论病例用的。他拿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警方调查
职业病案
徐世荣
灰区安全
然后,他在“灰区安全”下面画了一条线。
“我们需要分两条线应对。”林默说,“第一条线,张海的案子。警方调查,我们配合——但只在合法范围内配合。刘爱华家没有非法药品,张海本人不在场,他们查不出实质证据。”
“如果警方坚持要见张海呢?”老郑问。
“那就让张海‘消失’。”林默看向老吴,“你那边有安全屋吗?”
老吴点头:“郊区有个废弃的疗养院,平时没人去。设备和基本药品都有。”
“今晚就把张海转移过去。”林默说,“刘爱华和陈志强一起去。在案子明朗之前,不要回来。”
“第二条线呢?”小七问。
“徐世荣。”林默在名字上画了个圈,“他举报我们,是想逼我们就范。但他不会只举报一次。如果我们不屈服,他会有下一步动作。”
“什么动作?”
“两种可能。”林默说,“第一,继续向警方提供‘证据’,把灰区彻底捅出去。第二,直接对我们本人下手——威胁、恐吓,甚至暴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塔吊转动的嘎吱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城市在运转,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废弃厂房里,像一群在夹缝中求生的老鼠。
“我有个建议。”小七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与其被动挨打,”小七说,“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徐世荣的产业,不止医疗。”小七调出平板上的资料,“他还有三家建材公司,两家物流公司。这些公司,都有‘问题’。”
他放大了几张图片:建材公司的仓库里堆放着标识不清的钢材;物流公司的车辆在夜间出入某些敏感区域;还有几张模糊的财务表格,显示大额资金往来异常。
“这些证据,不足以扳倒他,但足够让他头疼。”小七说,“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匿名寄给税务、工商、还有……纪检部门,他至少得花时间应付调查。”
“风险呢?”老吴问。
“风险是可能激怒他,让他更疯狂地报复。”林默接过话,“但小七说得对,被动防守不是办法。我们需要让他知道,灰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雨后的阳光很刺眼,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白光。巷口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两条线同时进行。”林默转身,“老吴,你负责转移张海一家。小七,整理徐世荣的黑料,匿名举报。但要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婆婆,老郑,”他看向另外两人,“灰区暂停接诊三天。清理所有敏感物品,确保这里查不出任何与医疗相关的东西。”
“那你呢?”缝合婆婆问。
“我去会会徐世荣。”林默说。
下午四点二十分,林默走进刘爱华家所在的单元楼。
楼道里很安静,但三楼那扇门的缝隙里,透出紧张的气息。他敲门,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穿着深色夹克,眼神锐利。他打量了林默一眼。
“你是?”
“林默。张海的医生。”林默说。
男人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刘爱华坐在旧沙发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对面坐着另一个便衣警察,年纪稍长,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个笔记本。茶几上摆着几袋从厨房搜出来的药——都是些常见的维生素和止痛药,但被装进了透明证物袋。
“林医生?”年长的警察抬起头。
“是我。”林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李警官。”警察合上笔记本,“这位是我的同事,王警官。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张海的情况。”
“请讲。”
李警官盯着林默看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上。
照片上是张海,站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
“张海不是回老家养病了吗?”李警官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确实在老家。”林默说,“这张照片可能是以前拍的。”
“时间戳是三天前。”
“时间戳可以修改。”林默的语气很平静,“而且,就算他三天前在这里,又说明什么?病人回家拿点东西,很正常。”
李警官笑了笑,又拿出另一张照片。
这次是监控截图,刘爱华在一家药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图片放大后,能模糊看到袋子里有几盒药。
“刘爱华女士说她不知道张海用的什么药。”李警官说,“那她买这些药,是给谁用的?”
“她自己用的。”林默说,“她有慢性胃炎,一直吃药。”
“什么药?”
“奥美拉唑,铝碳酸镁,还有一些中成药。”林默对答如流,“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她的病历。”
李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
“林医生,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存在非法行医,涉嫌使用未注册药品治疗职业病患。举报材料很详细,包括张海的病情描述、治疗过程,甚至……一些药物的照片。”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但能辨认出是几种注射剂和口服药的包装盒,都是灰区常用的药。其中一张照片里,甚至拍到了林默的背影——他正站在药柜前取药。
林默的心脏微微一沉。
徐世荣不仅举报了,还提供了“证据”。这些照片,显然是从灰区内部偷拍的。
“这些药,”李警官转过身,“你认识吗?”
“认识。”林默说,“都是正规药厂的药品,有批准文号。”
“但你没有处方权。”李警官走到他面前,“根据《执业医师法》,未取得处方权的人员开具处方药,属于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爱华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警官,”林默抬起头,“张海的病,医院诊断是慢性疲劳综合征,你们应该看过病历。如果他真的在非法用药,为什么他的病情在好转?为什么医院查不出的病因,有人能查出来?”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李警官说,“重点是,你有没有非法行医。”
“我没有。”林默说,“我只是给患者家属提供一些医学建议。用药是家属自己的决定,药品是他们在药店合法购买的。至于这些照片——”
他拿起茶几上的照片。
“我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如果有人想用这种方式陷害一个想帮病人的人,那我无话可说。”
李警官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几秒钟后,李警官收回视线。
“林医生,今天只是初步调查。”他收起照片和笔记本,“我们会继续跟进。如果查实有非法行医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
他看向刘爱华。
“张海如果回来了,让他主动联系我们。职业病的事,如果真有冤屈,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诉。不要走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