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验血型。”林默对老郑说。
简易血型试纸滴上血液,几分钟后结果出来:A型。
不能用。
“我是O型!”老吴忽然开口,“抽我的。”
林默看向他。老吴已经卷起袖子,露出静脉清晰的手臂。
“老吴,你——”
“别废话了。”老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救人要紧。”
老郑拿来采血袋和针头。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流入血袋,两百毫升,三百毫升,四百毫升……老吴的脸色逐渐苍白,但一声没吭。
输血管路连接,血液缓缓流入伤者体内。
手术同时开始。
缝合婆婆主刀,林默做一助。腹部正中切口,打开腹腔,积血涌出。吸引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血水被吸入瓶中。肠管暴露出来,三处破裂,边缘不整,还有一处肠系膜血管破裂,仍在渗血。
“血管钳。”缝合婆婆伸手。
器械递上。血管夹闭,缝合。然后是肠管修补——一层浆肌层,一层全层,针脚细密均匀。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偶尔简短的口令。
窗外,雨还在下。
两个年轻人蹲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指甲掐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手术结束。
伤者腹部的伤口被逐层缝合,敷料包扎。监护仪上的数值稳定在可接受范围:BP 100/60,HR 102,SpO?? 92%。虽然还很虚弱,但命保住了。
缝合婆婆摘下手套,额头满是汗珠。
“关腹。”她说。
林默做最后的缝合。针线穿过皮肤,打结,剪断。最后一个结打完,他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术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伤者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然后,老吴的身体晃了一下。
“老吴!”老郑扶住他。
老吴摆摆手,但脸色白得吓人。他献了四百毫升血,又站了两个小时,体力已经透支。
“扶他去休息。”林默说。
老郑和小七搀着老吴离开手术室。缝合婆婆开始收拾器械,动作缓慢而疲惫。
林默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
“人救回来了。”他说,“但需要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这期间如果有感染、出血、或者器官衰竭,还是可能死。”
“谢谢……谢谢医生……”两人又要跪下。
“站起来。”林默的声音很冷,“听好了。人留在这里观察,你们现在离开。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再来接人。如果期间警察找到这里,或者有任何麻烦找上门——”
他顿了顿。
“我会亲手拔掉他的输液管。”
年轻人浑身一颤。
“不会的!我们一定不会说出去!”
“最好不会。”林默让开路,“走吧。”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消失在雨夜中。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面包车驶离。车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两团昏黄的光晕,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默。”缝合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
婆婆坐在凳子上,正在清洗手术器械。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血水在盆里晕开。
“今天这个决定,”她没抬头,“可能会让我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默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今天我们不救,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就会习惯性地选择‘安全’。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有一天,我们会看着一个本可以救活的人死在面前,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规则。”
他走到水槽边,拿起一把止血钳,开始清洗。
“规则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束缚人。当规则和救人的本能冲突时,我选择后者。”
“即使这可能毁掉灰区?”
“如果灰区有一天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地方,”林默说,“那毁掉也没什么可惜。”
缝合婆婆抬起头,看着他。
蜡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皱纹被光影刻画得更深。
“你很像一个人。”她忽然说。
“谁?”
“我师父。”婆婆放下器械,“他也是这样。五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医生的时候,在乡下卫生所。有一天晚上,一个地主家的少爷被打伤了,抬到卫生所。那时候地主是‘阶级敌人’,没人敢救。我师父救了。后来他被批斗,差点死在牛棚里。”
她顿了顿。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当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敌人。”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器械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你师父后来怎么样了?”林默问。
“平反了,回到医院,一直干到退休。”婆婆笑了笑,“死的时候,那个地主家的少爷——已经是个老头了——带着全家人来给他磕头。”
她站起身,用毛巾擦干手。
“林默,今天的事,我支持你。但你要记住——不是每次破例,都有好结局。有时候,善意会换来背叛,救人会害死自己。”
“我知道。”林默说。
“知道就好。”婆婆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老吴。你也休息会儿。”
她离开手术室。
林默一个人站在水槽边,继续清洗器械。水很冷,刺骨。但他的手指很稳,一件一件,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手术台旁。
伤者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监护仪的绿灯规律闪烁。
生命体征稳定。
至少现在,这个人活下来了。
至于明天会怎样,以后会怎样,那是明天和以后的事。
林默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窗外的雨。
雨小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天空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灰区的第一场规则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