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为我一个人赌。”他说,“大刘他们,还有工地上其他不舒服的人……如果我拿了钱闭嘴,他们怎么办?以后再有工人进去,病了,怎么办?”
林默看着他。
这个只有初中文化、从山里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在想着别人。
“你想好了?”林默问。
“想好了。”张海点头,“我不要那二十万。我要一个说法。”
“好。”林默说,“那你需要签另一份东西。”
他从医疗箱夹层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
“本人张海,自愿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补偿,坚持申请职业病诊断。本人已知晓此举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和经济损失,并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下面是签名栏和日期。
张海接过笔,手指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但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林默。
“林医生,谢谢您。”
林默接过纸,折叠好,放进口袋。
“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我去处理。”
回到客厅,气氛更加紧绷。
赵德旺已经有些不耐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周律师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
“谈得怎么样?”赵德旺问。
林默走到茶几前,把那份补偿协议推回去。
“张海不接受。”
赵德旺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接受?什么意思?”
“他坚持申请职业病诊断。”
周律师皱起眉头:“林医生,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职业病诊断程序复杂,耗时漫长,而且结果不确定。你现在鼓动病人拒绝合理补偿,是在损害他的利益。”
“合不合理,不由你们定义。”林默说,“张海有权知道他为什么会病,有权要求责任方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赵德旺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林医生,我听说……你并不是正规医院的医生。”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医疗箱上,“你用什么身份在这里参与这件事?你给张海用的什么药?有没有处方权?这些,恐怕都经不起查吧?”
赤裸的威胁。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
“我的事,你可以去查。”他说,“但张海的事,我会跟到底。”
“跟到底?”赵德旺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跟?钱?权?还是你那点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医术?”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上午,职业病防治院出具的正式通知——‘关于张海职业病诊断申请的受理意见’。”
林默接过。
纸上写着,由于张海“无法提供明确的职业暴露史证据”,且“现有医学资料不支持职业病怀疑”,故“暂不予受理职业病诊断申请”。
落款处盖着红章。
日期是今天。
“看到了吗?”赵德旺说,“连门都进不去。你拿什么跟?”
林默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通知放回茶几上。
“会有证据的。”他说。
“什么证据?”
“证明那个基坑下面,埋着不该埋的东西的证据。”林默看着赵德旺,“也证明,你们知道那下面有什么,却故意隐瞒的证据。”
赵德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的。”林默走到门口,拉开门,“不送。”
周律师收起文件,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复杂。
赵德旺最后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医生,我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有些事,你管不了。”
林默没有回应。
门关上。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爱华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陈志强走过去,搂住她。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楼下SUV发动、驶远的声音。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吴的电话。
“怎么样?”老吴问。
“拒绝了。”林默说,“张海选择硬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那边呢?李春山的资料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老吴说,“他过去三年参与诊断的十七例疑似职业病案例,有十一例最后被判定为‘非职业相关’。巧合的是,其中九例涉及的企业,都跟他有私下往来——有的是咨询费,有的是‘专家顾问’名义的报酬。”
“证据确凿吗?”
“有银行流水记录,但不完整。而且这些在法律上很难直接认定为利益输送——他可以解释为正常劳务报酬。”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那辆SUV消失在巷口。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说,“李春山和赵德旺之间,一定有联系。”
“你想怎么做?”
“张海的铍淋巴细胞增殖试验,必须做。”林默说,“但正规途径走不通,我们需要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职业病防治院的实验室,晚上谁值班?”
老吴愣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想……”
“我需要一份真正的检测报告。”林默说,“不是用来打官司,是用来证明给张海看——他的病,到底是什么。”
“这太冒险了!私自检测,还是这种敏感项目,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计划周全。”林默说,“你帮我查清楚,实验室的排班、门禁、监控。还有,试剂和样本保存的位置。”
老吴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林默,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我确定。”林默说,“因为如果我不走,张海就会死在那份‘慢性疲劳综合征’的诊断里。而赵德旺和李春山,会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下一个工人。”
长久的沉默。
然后,老吴说:“给我两天时间。”
电话挂断。
林默收起手机,转过身。
刘爱华和陈志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茫然的依赖。
“林医生,”刘爱华小声问,“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等。”林默说,“等两天。”
他拎起医疗箱,走向门口。
“这两天,照顾好张海。如果有人再来,不要开门,不要接电话。一切等我消息。”
走出门,楼道里依旧昏暗。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立刻下楼。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更深的灰色地带。
私自检测,侵入实验室,获取非法证据——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彻底失去自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在这个责任真空里,当法律和制度都无法抵达时,唯一还能行动的,只有那些愿意承担风险的人。
哪怕他们站在规则的边缘。
哪怕他们脚下的地面,随时可能塌陷。
林默拉紧外套,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