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疗管理委员会大楼,比林默记忆里更冷了。
不是温度上的冷。
而是一种长期不被人注视、却时时刻刻在运转的冷。
这栋楼不高,只有十二层,外立面是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石材,边角早已被雨水侵蚀得发暗。与其说是行政中枢,不如说更像一块被城市遗忘的旧骨。
可林默知道,这里才是真正决定“谁能活、谁该死”的地方之一。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字很新,像是刚换不久。
——市医疗管理委员会·临床风险协调办公室
风险。
这个词,被放在这里,显得格外合理。
安检流程比医院更简单。
没有金属探测,也没有身份盘问,只是例行登记。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妆容干净,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姓名?”
“林默。”
她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顾问?”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点头。
她没有多问,打印了一张临时证件,递给他。
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三行:
林默
身份:临床风险顾问
权限等级:C
没有部门。
没有编号。
甚至没有有效期。
像一张随时可以被收回的通行证。
会议室在八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缓慢跳动的时候,林默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五年前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
同样的封闭。
同样的冷光。
只是那一次,他坐在被审判的位置。
而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八楼的会议室门是虚掩的。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陈屿在。
他坐在主位,桌面干净,手边只有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左手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翻看资料,动作很快,却不显得急。
右手边是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短发,素颜,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看起来更像医院里的科研人员,而不是行政体系的一部分。
她在看林默。
准确地说,是在观察。
“坐。”陈屿开口。
林默坐下。
没有寒暄。
没有欢迎。
仿佛他只是被临时调用的一件工具。
“先介绍一下。”陈屿看向另外两人,“这位是林默,你们知道的。”
西装男人点头。
“赵庭,法律事务部。”
女人微微颔首。
“周岚,临床数据组。”
林默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在正式开始前,我要先说明一点。”陈屿看向林默,“你现在的身份,是‘临床风险顾问’。”
“不是医生。”
“不是专家。”
“更不是决策者。”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条条划清边界。
“你可以分析,可以推演,可以指出风险,但——”
“你没有处方权。”
“没有手术建议权。”
“没有任何签字权。”
“你的所有意见,只作为‘非正式参考’存在。”
林默听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开口,“如果最终决定导致死亡,我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赵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恰恰相反。”赵庭说,“你承担的,只有责任。”
林默看向他。
“法律上,你是‘外部咨询意见提供者’。”赵庭语气平稳,“如果你的意见被认为存在明显误导性,你将承担全部后果。”
“而如果你的意见被忽略——”
“那与你无关。”
周岚接过话头:“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哪一条意见被采纳了。”
林默笑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专门为失败准备的岗位。”
陈屿没有否认。
“这是一个,专门为‘流程无法覆盖的情况’准备的岗位。”他说。
第一份病例,很快被推到林默面前。
纸质的。
厚厚一叠。
林默翻开第一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资料不全。”他说。
“我们给你的,是现有资料。”周岚回答。
“影像报告缺失两页。”林默指着目录,“术前血液指标只有摘要,没有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在医院系统。”周岚说,“你没有权限。”
林默抬头。
“那你们让我看什么?”
陈屿看着他。
“让你看,‘被允许看到的那部分现实’。”
林默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翻。
患者,女性,四十二岁。
入院原因:不明原因反复晕厥。
既往史:无重大疾病。
初步诊断:疑似心源性晕厥。
治疗方案:常规监测,择期介入检查。
林默翻到后面,看到了一行被标红的字。
风险评估结论:低风险。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谁下的结论?”他问。
“医院心内科。”周岚说。
“哪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