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最终到来,暴雨停歇。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清透的金色。
它洒在湿漉漉的青山上,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晏清站在栖霞山脉的最高处,衣衫仍在滴水,发梢黏在颊边。
她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然后望向东方。
群山起伏如凝固的海浪,在极远的天际,一座山峰独秀于林。
它直插云霄,山体笼罩在宛如玉带般的云雾之中,在晨曦的柔光里,泛着一种圣洁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无需指引。
一种冥冥中的直觉,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
那,就是抱扑峰。
玉京观之所在。
晏清寻了个山涧清潭沐浴更衣,把自己拾掇一番。
翻过栖霞山脉最后一道山梁,脚下的路渐渐从崎岖变为平缓。
沿着一条以青石板铺就、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的宽阔官道前行时,一座前所未见的雄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越是靠近,便越是屏息。
城墙之高,远超想象。
墙体并非凡间常见的砖石,而是一种泛着莹白光晕的巨大石材,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地长。
阳光照射下,石面隐隐有灵光流转,像呼吸般明灭。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
守门的兵士身着制式统一的淡银色灵铠,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扫视往来人群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威压。
城门上方,巨大的匾额高悬。
金属浇铸的两个古朴大字——??都。
笔走龙蛇,每一道笔画都似蕴含力道,隐隐透出威严与道韵,光是看着,便觉心神微震。
晏清不识字,可当她望向那两个字时,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忽然轻轻一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呼应。
很微妙,却清晰。
她随着人流走向城门。
就在跨过门洞的刹那,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息波动,如水纹般从身上扫过。
不痛不痒,却仿佛将她里外照了一遍。
守城兵士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衣衫朴素,满是风尘,背弓带箭,像个远行的猎户。
气息却纯净,无邪祟之味。
兵士挥手,放行。
一步踏入城内。
另一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展开。
声音先涌过来——比以往任何城镇都浓郁十倍、百倍的喧嚣。
但这喧嚣里,掺杂着太多陌生的声响:羽翼破空的轻锐嗡鸣、机关运转的精密咔哒、低沉如闷雷的兽吼、还有各种腔调古怪、音节拗口的语言,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声浪。
街道宽阔得令人目眩,脚下是白玉石板,平整如镜,光可鉴人。
鞋底踩上去,能发出清亮的嗒嗒声,但混在鼎沸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两旁楼阁林立,鳞次栉比,风格迥异到荒诞——
有飞檐斗拱的传统样式,檐角却悬着散发氤氲灵光的玉铃。
有造型奇特、宛如巨大含苞莲台的建筑,花瓣层叠,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粉白光晕。
更令人瞠目的是,数座华美阁楼竟悬浮半空。
离地数丈、数十丈,静静地浮在那里,违背所有常理。
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虹桥从它们延伸出来,连接地面或其他楼阁。
偶尔有身影驾驭法器、或乘坐仙鹤灵禽,从虹桥上掠过,衣袂飘飘,恍如仙人。
晏清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匪夷所思的店铺。
一艘装饰华丽的楼船悬在半空,船身符文明灭,船上生着一株枝桠繁茂的宝树,叶片晶莹如翡翠。
一栋以巨大龟甲为屋舍的店铺,龟甲纹路古老神秘,散发着独特气息。
还有直接用某种惨白兽骨搭建的铺面,骨架上刻满扭曲符文,望之森然。
而行走在街道上的……
已不再仅仅是人。
身姿轻盈、背生双翼的类人种族从低空滑过,羽翼色彩斑斓——洁如新雪,黑如永夜,或绚烂如烧透的晚霞。
落地时羽翼收拢,化作飘逸披风,行走时带着不同于步行的轻盈韵律。
身材高大、四肢奇长的异人迈步而来,每一步都跨度惊人,带起风声。面容古拙,目光沉静,俯视着街景。
面容俊美、额生细密鳞片的海民三三两两走过,耳后鳃状结构微微开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咸腥。
还有独臂却格外粗壮的匠人种族,身边跟着灵巧的木质或金属傀儡,傀儡眼窝里嵌着晶石,随着主人指令发出咔哒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