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
视野中的岩壁急速向上掠去,耳边是碎石滚落深渊的哗啦声,久久不闻回响。
死亡的阴影如崖底升起的寒气,瞬间缠上脊背,冰得刺骨。
电光石火,意识几乎空白。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周遭无所不在、平日小心引导的流动之气,在那坠落的须臾,被她濒死的意念狠狠搅动!
呼!
身下紊乱气流猛地一凝,仿佛凭空生出一张无形柔韧的网,极为短暂地缓冲了下坠之势。
与此同时,她右手甩出,五指如钩,死死攥住了岩壁旁一丛坚韧的老山藤!
“咯吱……”
藤蔓承受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
根系处泥土簌簌落下,坠入下方翻滚的云海。
晏清整个人悬吊在峭壁之上,随着藤蔓微微晃荡。
脚下是深渊,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每一下都像要炸开。
晏清闭了闭眼,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
呼吸在胸腔里拉出粗重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冰冷的山风穿透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刮过,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这刺骨的寒,反倒让过度绷紧的神经松了松。
她抬起头。
头顶那片岩缘依旧遥远,嵌在铅灰色的天幕里。
她重新开始移动。
手指抠进岩缝,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石面,传来火辣辣的疼。
脚尖寻找凸起,每一步都试探、确认、再发力。
动作比之前更谨慎,也更沉实——是那种从生死边缘挣回来后,骨子里生出的,带着狠劲的稳。
当终于攀上靠近山顶的一片巨大岩石平台时,天色已晦暗如墨。
未来得及喘匀气,铅灰色的云层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云絮。
刹那间,天地变色。
“喀喇——!”
闪电像一柄银白的巨斧,猝然劈开苍穹。
刺目的光将嶙峋的岩石、晏清苍白的脸、甚至每一粒溅起的雨珠,都映照得一片惨白,轮廓锐利得割眼。
紧随而至的雷声,不是从天上传来——是从脚底,从肺腑深处,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闷,沉,带着山体震颤的共鸣,震得让人心慌。
狂风不再是呜咽。
它成了实体般的怒涛,裹挟着豆大的、冰雹似的雨点,横扫而过。
雨滴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密的白雾,打在皮肤上,生疼,像无数小石子劈头盖脸地掷来。
几乎无法呼吸,风灌进鼻腔,呛得她弓起背,剧烈咳嗽。
睁不开眼,睫毛上挂满水珠,世界只剩下狂暴的雷、嘶吼的风、和鞭子般抽打的雨。
晏清蜷缩进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下。
凹陷很浅,不足以遮风,只能勉强避开最直接的雨瀑。
顷刻间,浑身湿透。
单薄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冰凉,沉重,贪婪汲取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寒意如无数细针,顺着毛孔钻进骨髓,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轻响。
然而在这天地末日的威压中,她心底却奇异地没有恐惧。
反而在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时,抬起了头。
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毁灭性的光芒。
那风……不一样了。
它在这里,在山之巅,在云暴中心,是狂放不羁、撕碎一切的意志。
是纯粹而原始的力的奔流,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暴烈的呼吸——蛮横,混沌,不讲道理。
那雷……也不一样了。
每一次炸响,都仿佛直接敲在灵魂的底座。
震得颅腔嗡嗡,血液逆流。
可在那令人战栗的毁灭性能量深处,她恍惚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别的东西——
霹雳过后,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奇异的新鲜气息。
像有什么陈旧的东西被彻底劈碎、灼烧、净化,腾出的空间里,涌进来清冽的、生机勃勃的风。
毁灭之后,或许是新一轮孕育的开始。
毁灭与生机,狂暴与滋养,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竟在这至高的天威中,浑然一体,循环不息。
她忽然闭上了眼睛。
呼吸,在最初的急促后,开始尝试调整。
慢慢变得深长,试图去契合那风雷激荡的、宏大而无序的节奏。
心跳,在疯狂的擂鼓后,渐渐沉缓下来。与远方隆隆的闷雷,产生着若有似无的共鸣——咚,咚,咚……
很冷,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指尖麻木,血液流速似乎都变慢了。
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粟粒,又被雨水冲刷平。
但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外界极致的狂暴中,她体内那缕自幼相伴、近日方始明晰的灵动之气,却并未沉寂。
反而像被投入风暴中的一粒微光,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微微震颤、流转。
不是驾驭,不是对抗,而是……聆听,感应,试图理解这毁天灭地背后的、更深层的韵律。
那一夜,她在雷雨中静坐。
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
可眼睛在闪电亮起的刹那,却映着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