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涧水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她寻了个背风干燥的石凹,和衣躺下。
脑后垫着包裹,身下岩石冰冷,硌着骨头。
怀中紧抱长弓,贴着心口。
一夜无梦,唯有涧水淙淙。
自那匪寨一事后,晏清身上到底有了些许银钱。
虽不多,但终于不必完全风餐露宿。
那是个傍着官道的小镇,黄昏时分,青瓦上浮着最后一缕炊烟。
晏清在镇口踟蹰片刻,终是朝着挂有“安顺客栈”木牌的门走去。
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响,里头堂屋不大,只摆着三四张旧桌。
桐油灯的光晕黄黄的,将掌柜拨算盘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见她一身风尘、背着长弓进来,掌柜只掀了掀眼皮:“住店?”
“嗯。”晏清应得有些生硬,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钱袋,“最……最便宜的便好。”
“通铺一晚五文,单间十二文。”掌柜没甚情绪。
晏清指尖在钱袋里数了数,摸出十二枚铜板,排在柜上时还带着体温。
铜板相碰,叮当轻响:“要单间。”
掌柜收了钱,递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指了指后院角落:“丙字三号,热水自去灶房打。”
房间在二楼最里,窄窄一条楼梯,踩上去木板咯吱作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木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小洞,晚风从那洞里丝丝钻进来。
可对晏清而言,这已是难以想象的安稳。
她放下行囊,指尖抚过粗麻床单——布料硬挺,却平整干净,没有草屑,没有虫蚁。
被褥叠得方正,虽看得出浆洗得发白,却有一股阳光晒过后干爽的味道。
她怔怔站了会儿,出门不过月余,风餐露宿惯了的人在房间内竟有些恍惚。
灶房内,大锅里温着水,水汽氤氲,模糊了灶台油腻的轮廓。
她用木瓢舀了半桶,提上楼时,手臂微微发酸。
闩上门,褪下那身几乎褴褛的麻布衣。
布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从颈子开始,一点点擦过肩背、手臂、腰腹。
常年上山打猎,让晏清露出的那部分肌肤晒的偏黑。
而衣料遮蔽之下,却是一片冷白。
这身皮肉上,深深浅浅烙着数道伤痕。几处新添的尚泛着淡红,边缘微微隆起。
更多的则是成年旧伤,那些是早年与猎物周旋时留下的爪痕。
热水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积年的尘灰与疲乏似乎都随着水流被拭下,落入盆中浑浊的水里。
换上干净里衣,她躺到床上,身体陷进被褥里,软得几乎有些不惯。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二更了。她闭上眼,终于不用在睡梦中警醒着风声与兽唳。
次日醒来,天已蒙蒙亮。
晏清在床榻上躺了片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晨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她起身,将昨日换下的脏衣卷起塞进行囊,又检查了一遍弓与箭。
下楼时,掌柜正打着哈欠拆门板。
街上早市已开,热气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进来。
晏清循着味儿走到一家食肆前,挑开半旧的蓝布帘子。
里头摆了五六张桌子,已有两三桌坐了人。
跑堂的伙计肩搭汗巾,正提着大茶壶给人添水。
见晏清进来,扬声招呼:“客官用点啥?汤饼、馎饦、蒸饼都有,热乎着!”
晏清在角落坐下,她抿了抿唇:“一碗汤饼多少钱?”
“素汤饼五文,加肉臊子八文。”
“加肉臊子。”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要一个蒸饼。”
“好嘞!一碗肉臊子汤饼,一个蒸饼——”
伙计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钻进后厨。
晏清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听着周遭三教九流的闲谈。
“客官,您的汤饼——”
粗陶大碗搁在面前,热气轰地腾起,模糊了视线。
晏清眨了眨眼,看清碗里:红油臊子,乳白的汤,粗圆的面条沉在底下,面上浮着几片肥瘦相间的肉片、一撮翠绿的葱花。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轻鸣。
她拿起竹筷小心翼翼挑起一箸,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麦香混着热汤的暖意,瞬间盈满口腔。
汤头虽清淡,却有一股醇厚的底味。葱花被热汤一烫,香气毕现。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蒸饼也送来了,白胖胖一个,撕开时热气腾腾,内里松软,带着微微的甜。
一顿饭吃完,额角竟沁出细汗,她摸出铜板排在桌上。
走出食肆时,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她紧了紧背上行囊,重新踏上向东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