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农田阡陌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再远些,是稀疏的林地。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尘土干燥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
晏清步履轻快,耳目却像张开的网,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动。
走了约莫小半日,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头皮发烫。
官道在一处岔路口拐弯,路边有片稀疏的林子,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正欲加快脚步穿过这段略显僻静的路,脚步倏然定住。
身形无声无息地闪到一块风化巨石后,背脊贴上粗糙的石面,岩石被晒得发烫,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从石缝望出去——
林边空地上,几张熟悉的面孔。疤脸汉子也在,右手胡乱缠着布带,暗红的血渍渗出来。
他们正与另外七八个穿着相似、神色彪悍的汉子汇合在一处。
而他们中间,围着三四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半大孩子。
女子们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系住,串成一串。
发髻散了,一缕缕垂在沾满尘土的脸侧。
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睁着眼,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掏空了魂。
孩子被一个汉子拎着后领,脚几乎沾不到地,脸憋得发青。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独眼汉子挥动手里的鞭子,鞭梢抽在空气里,发出脆响,“回了寨里有你们好日子过!”
疤脸凑到独眼身边,愤愤说着什么,指了指自己包扎的手,又朝来路方向比划。
独眼听罢,冷笑一声:“没用的东西,让个小娘皮弄成这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女子,“等回了寨子,禀明三当家,再多派弟兄,非把那小贱人揪出来不可……不过眼下这批货要紧。”
晏清藏在石后,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那老者并非临时见色起意,这所谓的黑虎帮,竟是在这官道附近,有组织地劫掠妇孺!
光天化日,官道之侧,其猖獗程度令人发指。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伙人驱赶着哭哭啼啼的女子和孩子,转向一条荒草半掩的崎岖山路,朝远处苍莽的群山而去。
对方人多,自己孤身,刚经历过一场冲突。玉京观路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默默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又等了片刻,才从巨石后走出,继续沿官道向东。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走出去约莫一里多地,路旁出现一条清澈小溪,她停下掬水,清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那股莫名的不安与烦闷。
望着溪水中晃动的倒影,那张沾了些许尘灰的脸上,眉头紧锁。
风从山那边吹来。
起初只是寻常的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但渐渐地,她耳廓微动,从那风声里分辨出别的东西:隐约的嘈杂人声,许多人聚集的、浑浊的体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压抑的哭泣。
晏清闭上眼。
溪水在指缝间流淌,冰凉,清澈。可那哭声却往耳朵里面钻,挥之不去。
“罢了。”
她低低吐出两个字,睁开眼。
眼底那点犹豫像被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冰蓝色的,像深冬结冻的湖面。
她迅速起身,水滴从指尖滴落。
不再沿官道东行,而是折返,循着风里那缕微弱的气息与痕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方才他们消失的那条山路。
这一次,她更像一个真正的猎人,将身形与山林融为一体,借助树木岩石的掩护,远远缀在那伙人后方。
对方带着“货物”,速度不快,且似乎认为此地是自家地盘,警戒并不严密,让她得以顺利追踪。
山路愈发陡峭,碎石硌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地形豁然拔起。
她伏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后,凝目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一座匪寨赫然盘踞在险峻的山脊之上。
匪寨背倚巍峨主峰,云雾在半山腰缭绕。
左右两侧竟是天然断崖,深不见底,崖壁如刀削斧劈,望之目眩。
这两面是天堑,匪徒甚至未费一木一石设防,全然仰仗这绝地之险。
真正需要人工屏障的,只有正面及连接右侧断崖起始处的一小段较为平缓的山脊。
粗大原木紧密排扎而成的厚重木墙,便如一道狰狞的疤痕,牢牢嵌在这两处,将山寨箍在其中。
正面可见高耸的寨门与望楼,时有持械人影晃动。
而那段连接缓坡的木墙,高度亦有两丈开外,墙头削尖,在午后阳光下投出森然的影子。
墙内隐约传来人声、牲畜叫声,几缕炊烟歪斜升起,显见其中匪众不少。
那群人走到寨门前,吆喝几声。厚重的寨门“吱呀”打开,将那一串身影吞没,旋即紧闭。
晏清的心沉了沉。
这寨子凭险而守,正面强攻是送死。
她不敢久留,开始利用林木岩石的掩护,绕着山寨外围缓缓移动,目光一寸寸梳理其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