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的是,经过几日风吹日晒,那头竟然还像刚被砍掉的时候一样新鲜。
耕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怔怔地落下泪来。
“多谢恩公!”他道。
又凑近了些,伏下身子声音哽咽道:“我第一次杀梁王,是因为他先要杀我们,就算是山里的禽兽死之前也会反抗,何况人呢?所以我不后悔!这一次杀梁王,是因为他不死就会有更多人因他而死,他们是无辜的。”
谢浮白曾告诉他,他犯了弑君之罪,如今他选择在最后的时刻剖陈自己的罪过,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国君的命是命,草民的命也是命,他杀得别人,我自然也杀得他。”
有人生来就高人一等,享受天下人的供奉,却不思造福百姓,反而骄奢淫逸,杀人如麻,视江山子民的性命如草芥,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君父不是仁慈君父,子民自然也就不愿意再做顺从子民。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耕早就献出了自己的性命,连同那死在山脚下,数不清的同胞性命,血债累累,今日梁王不过是遭厉鬼索命,早该下黄泉的阳世之人,哪怕放弃最后和家人相处的机会,也要带走他,将他生生扼死在病榻之上。
所谓冤债,血偿。
在需要性命相抵的冤债面前,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黎明众生。
原来千百年来人们的爱恨竟然相通。
复仇的人心中自有一柄利箭,昔日有人以此指向天子,一夜之间使得江山易主,今日也有人磨刀霍霍,意欲杀之而后快。
月光下,阿遇的脸朦胧不清,是比月光更冷的颜色。
将头安放好后谢浮白退后几步,耕自己动了动没什么异常,然而下一刻血从他脸上、身上,各个地方流出,曾经的伤口都活了过来,以及方才在县衙被砍伤的口子都争先恐后地流出血来,殷红而粘稠的液体染红了他的脸和半边身子,显示着这具身体的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生命在飞速流逝。
他再次仰面躺倒在地上。
用最后的声音轻声说道:“恩公,我的尸体被抛在荒山乱葬岗时,有人指点我在路口等你,她说你一定能帮我,还嘱咐我带给你两句话。”
耕死后,头颅被悬挂在县衙前示众,身体则被扔到乱葬岗,和无数已经变成鬼魂的同伴一起躺在荒山野岭上,将来若有缘分,或许还能在阴间做邻居。
尸体发酵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在这样的天气里,就算野兽躲在深山里不敢出来分食,也很快会化为一滩脓血,成为荒山上的无名养料。
直到有一个人路过,在他的尸体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时耕已经失去了头颅,没有双眼,感知并不清晰,只依稀还辨得出是个年轻女子声音。
随着一团红光没入耕的胸口,让他死人堆了坐起来。
她施出援手,并且交待耕去村口那条必经之路上等一个人,说这个人能帮他,耕听了她的话,果然如愿等到了路经此地的谢浮白,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于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出了女子要他转交的话。
“她嘱咐我带给您两句话,第一句是‘弑君之人该死吗?’”
谢浮白听完没什么反应,耕的眼睛此时已经完全被血糊住,呼吸越来越重,声音倒是越来越轻,他混沌中忆起女子轻巧的声线,开口鬼魅般的声音。
“第二句是……”
”第二句是,代谢浮白向各位问好。”
如烟似雾般,好似把一段前仇旧怨嚼碎了唾出来,短短几个字说得不怀好意又情意绵长,不像是问好,更像一种别样的挑衅。
装神弄鬼!
谢浮白冷冷想道,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暗地里的小鬼不敢现身,却玩这些无聊的小把戏。
那边耕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彻底没了气息,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地上,变成了田野里一具尸体。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被人发现,然后被埋葬在这一块祖辈耕种的土地之上,变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的妻子会带着孩子来祭奠他。
来年这片土地上还会长出新的稻子,金色是希望的颜色,生长会带来新的希望,孩子会长大,妻子会变老,终有一日,大家都会在九泉之下重逢。
梁王一生纵情享乐,最终死于非人之手。
当时夜色虽黑,但拜魏姬母子所赐,县衙里处处点着宫灯,将整个衙门照得亮如白昼,许多人亲眼所见,信誓旦旦地描述道:杀死梁王的人长着一张早被砍头之人的脸。这件事实在有些不祥,后来为保全梁王的颜面,在场的人都被明令禁止再提及此事。
魏姬母子匆匆而来,又携着梁王的尸身匆匆而走。
再后来太子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传出时,谢浮白携阿遇已行至梁国的边境,料想当时无辜被抓走幸存下来的人,连同周二等都应已经回到了家中,这一轮风波过后终于还是有人能免于一难。
梁王的死因归于咄咄怪闻,没有再牵连他人。
是非恩怨,尘埃落定。
耕曾经提到的那个偶师,有人曾在齐地见过,他便启程向齐国去。
齐,在梁之南。
抵达齐境的那一日,他见田里生长的稻穗整齐,色泽金黄,忙碌的农人在田里来回穿梭,脸上全是丰收的喜悦,风吹过稻田,送来甜香的气息,层层金浪令人无端感到喜悦。
金色让人眼前一亮,也是希望的颜色,生长带来的希望。
或许真是个希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