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军除了梁王以外,几个副帅皆是出自军中,只除了单泠,几人并排站在一处,唯有他看起来最为无辜,最为面善,乍见之下像只误入猛兽群里的白狐。
然而最得梁王倚重的也是单泠,无他,唯有单泠最能体察君意。
梁王是个嗜血的疯子,单泠却能准确地理解这个疯子,因此他比所有人都要可怕,暴民敢杀梁王,被推出去斩首,当前局面下的实际控制权全部落到了单泠手中。
他派人照看着梁王,所有的食物和药都经他手,然而几日过去了,人还是躺在床上,不生也不死。
可单泠竟也不着急,望着眼前比他徒长许多年岁月的大人,完全体察不到他心里的惶恐似的,在人起身后还有心思笑着问一句:“你怕什么?”
当真面如秋月,色如春风。
县令只觉背上汗意已经浸湿了几层衣衫。
喏喏道:“王上还未醒,倘若王城里来人问罪,我等……”
梁王是在单泠及黑虎军的保护下,在交游地界出的事,眼看各路人马就要齐聚交游,到时候问罪起来,虽然该死的暴民已经处死了,但他们这些人跟在梁王身边的人,恐怕也逃不掉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再严重些,说不定也要跟着一起砍头陪葬。
仕途事小,生死事大。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人就要到了,他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在单泠面前太过明显地表现出来,说话也要留三分小心,偷眼觑着他的脸色。
但他话不必说完,单泠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单泠的脸上看起来毫无忧色,县令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是装出来的淡定,还是背后另有倚仗,细看起来脸上的笑意比平时还要真诚几分:“大人何必为还没有到来的事情忧心呢。”
“是是是!”他不敢不称是。
又问:“不知副帅找下官有何吩咐?”
单泠见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挺直了身躯,振了振袖子,沉声道:“有贵人到了,你随我去门外迎接。”
“敢问……贵人是?”
“娘娘和太子。”
说着,人已经从县令身边走过去,留他一人在原地震惊,终于明白单泠这么长时间等的是谁,又为何有恃无恐了。
单泠走在人群最前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外界人人都担心梁王的生死问题对他这位最亲近的臣子来说似乎毫无影响。
他的姿态依旧冷静自持,高高在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梁王出了事自然有王城里的王公大臣、宗庙理法顶着,梁王老了,纵然抓着青春不放,时间还是如指尖沙一般逝去。
当他躺着厚重的床帷里,死气沉沉时,他的臣子选择离他而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是该到了当立新君的时候。
这也是单泠为自己留下的底牌和退路。
当晚,梁国的储君及其生母魏姬的鸾驾在日落之时顺利抵达了交游县,太子年方十五,是个脸上尚带着一团奶气的娃娃,一见面便扑到单泠身上,状态亲昵,魏姬年轻貌美,排场十足,前前后后跟着众多宫人仆从,挑着一排宫灯鱼贯而入,进到了交游县的县衙。
巧的是就在这当晚,交游县被围得如铜墙铁壁的县衙再次遇到刺客。
随着一阵叫喊,耕的身影飞奔出县衙。
他跑得很快,自问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呼啸的夜风吹在耳畔,连同他的沉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跑得鼓膜都要充血了,脸上却带着浓烈的笑意。
他咧着嘴在笑,脸眼睛里也是笑意。
手里的斧头早就不知道丢哪了,鞋也跑掉了,身后全是追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他却依然在笑。
痛快!
耕从县衙一路狂奔,一路穿过街道,来到乡下,踏进农田里,田里早已经没有庄稼,只有短短的稻茬扎在脚心,他蹒跚地走着。
稻杆破碎后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既熟悉又好闻。
他走不动了,方才跑得太快,现在渐渐卸力,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吃力,算了吧,算了吧,他想,最后干脆顺从自己的内心躺了下来,仰躺在田里。
月亮出来了,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感到久违的平和与宁静。
他闯进县衙,仗着不怕痛更不怕死,生生冲到梁王床榻前,将他扼死在床榻之上,这一次他看清了,确定梁王是真的咽了气才放手。
真好啊,月亮像圆盘一样明亮。
真好啊,梁王死了就再也没由头抓人了,周二和那些无辜之人也该放了吧。
耕躺了一会儿,刚刚跟着他身后的追兵忽然偃旗息鼓,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恩公!”耕叫道,谢浮白站在他身侧,还有阿遇,耕坐起身来,仰头看着他:“您怎么在这?”
他以为谢浮白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谢浮白还是那样清泠泠的一张脸,他举起手里圆咕咕的布包,向耕道:“时辰到了,我来为你换上原本的头。”
布包起的,是本该挂在县衙门前,耕被砍下的那颗头,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专门在这里等着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