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知道他待会儿肯定要被那帮小子拉去小卖部。
陪他去医务室,来回得耗掉二十分钟,不值当。
江淮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包括疼。
周明宇抬手搓了搓后颈,有点烦躁,更多的是无奈。目光在江淮始终没离开肋部的手上打了个转。“真能行?”
“嗯。”江淮已经开始往外走,步子不算快,但踩得实。
周明宇了解江淮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知道自己跟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啧”了一声,冲那背影扬了扬下巴:“有事打电话!别硬扛!”
江淮没回头,只抬起没伤着的右手,随意向后摆了摆。
周明宇看着那手势,心里这才踏实了点,低声笑骂了句“死犟”,转身朝等他的那几个男生走去。
时机正好。
温挽月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和一小片方形的透气敷料。
这是黎秋给她备的习惯,女孩子,难免磕碰。
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不能直接过去。递过去,意图就太清楚了。不像她平日的样子,也容易让他这样的人警觉。
得换个方式。要让他自己看见,自己开口。
她看了看四周。从球场这边,无论回教学楼还是去医务室,都要经过前面那个路口。他歇一会儿,应该就会往那边去。
她心里有了打算。
绕了点远路,从小道先走到路口附近。找了个不太起眼、但他过来一定能看见的位置,放慢脚步,像是随便走走,又像在等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去。心跳有些快,脸上还是那副安静模样。
没走多远,就看见他过来了。
步子不快,右手仍虚扶着左肋,脸色在夕阳里有些发白。
她像是完全没料到会遇见他,目光平静地看过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只是在视线对上那一刻,目光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他按着肋部的手。
随即,她便要像遇到任何一个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一样,微微颔首,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她拿着碘伏棉签和敷料的那只手,有些心神不宁。
这心神不宁有几分真,几分演,她自己都说不清。
被什么绊了一下,手指一松。
那几样东西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她像是刚发现东西掉了,轻轻“呀”了一声。
弯腰去捡时,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角度,刚好让他看清她手里拿着什么——碘伏棉签,还有一小片敷料。
她没有立刻直起身。
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肋部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轻,像是无意间发现什么,又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她没说话。
她在赌。赌他会开口。
远处还有零星的拍球声。
他停下脚步。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东西,又移回来。
“东西,能给我么。”
温挽月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
很好,他主动开的口。
“这个?”她举起手里的棉签,“你需要?”
江淮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她这才站起身,将东西递过去,指尖稳当,没碰到他。
“给。”
江淮抬眼:“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温挽月声音轻,“家里让备着。”
江淮没再问,只道:“下次还你。”
“不用。”温挽月已经转回去,“一片敷料,不值钱。”
没有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她相信他的自理能力,他不喜欢被过度关照。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她帮他,只是为了换取傍晚饭桌上的平静。
目的达到,过程也符合她的预期,这就够了。
她只是解决了一个问题。仅此而已。
至于江淮会怎么想?
她没空想。她得赶在苏曼察觉任何异常前,安静地回到餐桌上。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
纤细,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包碘伏棉签。
肋骨处的钝痛一阵阵传来,但是压下了心底的一抹烦躁。
他随后朝着校医室走去。
周明宇陪他去校医室,说不定还会把陈叙那点事再翻出来嘲讽一遍。
他嫌吵,更何况这点伤自己能处理。
只是没想到,会“偶遇”温挽月。
他走到校医室门口,里面亮着灯,但似乎有其他学生在。
然后顿了顿,走到旁边洗手池的角落,背对着路人。
他不会向别人展示脆弱,哪怕只是如此微末的一处青紫。
他拆开碘伏棉签的包装,折断一端,让碘液浸润棉头。
然后,他撩起校服T恤的下摆,侧过头,看向左肋下方。
眉头都没动一下,用碘伏棉签仔细地、由内向外地涂抹在伤处。撕开那片敷料,贴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刚整理好衣服,就听到旁边传来周明宇的声音:“喂!江淮!你果然在这儿!”
江淮转过身,看见周明宇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被我逮到了吧”的神情。
“我就猜你肯定得来这儿看看。”周明宇把一瓶饮料塞给他,目光扫过他刚刚放下衣摆的肋部,“怎么样?校医怎么说?严重不?”
“没看校医。”江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自己处理了。”
周明宇挑眉,显然不信:“你自己?用什么处理?”
周明宇看见了还没扔掉的棉签塑料壳和敷料包装纸。
“你随身带这个?”他语气诧异。
这可不像是江淮的风格。
“不是我的。”江淮语气平淡,把用过的棉签壳丢进垃圾桶。
“啊?”周明宇更奇怪了,“那谁的?总不会是陈叙良心发现吧?”
江淮没接这个无聊的假设。“路上有人给。”
周明宇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最后定格在某个安静的侧影上。
“哦——有人啊。”他拉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这有人心挺细,还随身带这个。”
江淮瞥他一眼,知道周明宇猜到了。
猜到了又怎样?他并不觉得需要解释或遮掩。温挽月给,他收了,事情解决了,逻辑闭环。
至于她为什么有,为什么给,那是她的课题,与他无关。
“能走路吗?”周明宇问。
“死不了。”江淮迈步朝教学楼走去,动作比平时慢些,但背脊挺得笔直。
周明宇耸耸肩,“行吧,有人就有人。能走路吗?云舒还等着你讲题呢,别让人等急了。”
江淮将空包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迈步朝教学楼走去。
动作比平时慢些。
“走了。”
周明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上扬。
以江淮的性子,是不会主动向别人主动开口请求帮助的。
况且,这个妹妹为什么又会“恰好”出现在这儿?
直觉告诉他,不是巧合。
温云舒和江淮讨论完最后一道压轴题之后,她就开始收拾书包。
温云舒合上错题本,语气平淡地补充:“对了,我妈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
江淮正将摊开的笔记收进书包,动作没停:“不了,替我谢谢苏阿姨。”
“我妈特意嘱咐的。她说江叔叔晚上有接待,你妈妈也不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吃。”
“一个人也没关系。”
江建国和郭靖蓉虽然都是高知,社会地位也高,但是江家都不像别的有钱人过日子。
他早已习惯这种独立,从初中起,家里就不再请阿姨,父母忙碌是常态,他一个人也能把生活安排得条理分明。
这个回答在温云舒意料之中。她点点头,没再劝。
她了解江淮的性子,淡漠,疏离。
所以她只是传达,并不强求。
也知道不是因为不尊重长辈,是因为他生性如此。对家庭聚餐这类热闹场合向来兴趣缺缺。
“上周你提到的那个关于非线性系统在特定边界条件下收敛性的猜想,我父亲书房里,好像有一本早期的《应用数学纪事》,上面有一篇普林斯顿老教授的短文,思路有些类似。”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本期刊应该很难找到了。我父亲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才收到的。”
普林斯顿,世界级一流大学,以数学,法律,金融等专业垄断性著名。
是江淮向往的国外名校。
江淮抬眸,看向温云舒。
她并非刻意说服,只是觉得这个信息,他应该知道。
理性天平瞬间倾斜。
“几点?”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随你。反正要去吃饭。”温云舒背起书包,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反正信息已传达,理由已给出,选择权在江淮。
江淮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肋下。
通往真理的路径,有时候会伪装成一次妥协,他向来懂得取舍。
只是疼痛还在。
他拿起书包。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去。
*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暖光被墨蓝浸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商业街喧嚣起来。
温挽月拐进了回家必经的那条深长小巷。
温挽月低头数着石板缝,耳边却忽然飘来一声带着茶香的招呼。
“丫头,又一个人走夜路?”
老爷爷的竹椅吱呀一声,温挽月抬眼,看见他保温杯口腾起的白雾。
她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嗯,回家。”
“乖孩子。”老人用杯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可乖孩子也要记得,把书包换到前头,别让后面的车吃哑巴亏。”
温挽月愣了半秒,才意识到书包正沉沉的坠在身后。
她把书包拽到胸前。
大黄狗尾巴啪嗒啪嗒,像在笑。
温挽月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狗立刻翻身露肚,求摸。
“它叫阿黄,认生,却喜欢你。”老人用杯盖轻轻磕杯沿,“你身上,有它小时候那条街的味道。”
温挽月指尖在狗耳上停了一秒,小声问:“什么味道?”
“皂角加太阳。”老人眯眼,“现在的小姑娘,喷香水,它不认。”
她垂眸,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
“别怕不一样。”老人忽然压低嗓子,像说秘密,“我孙女在城里,天天把脸抹成墙皮,她快乐吗?我看未必。”
温挽月看着阿黄,想起了那只橘猫,笑了笑,没说话。
“得走了。”她朝老人微微鞠躬,转身时听见他又说:“丫头,明儿要是天好,帮我把茶盏拿出去晒晒,行不?”
“好,您放心吧,爷爷。”
走出巷口,她回头望,阿黄立在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