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找什么。"她摇摇头,"以前常来。"
其实她从没来过这里。
她走得很慢。
快到新城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城隐在暮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没有一盏灯,在等她回家。
推开家门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团暖黄。
苏曼斜靠在意大利进口的软皮沙发里,身上是真丝家居服。
一本翻开的艺术拍卖图册搁在膝上,彩页上是某件宋代瓷器的特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从温挽月脸上掠过,没有多余的情绪。
温云舒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睡衣,手里拿着水杯,像是要去接水。
看到温挽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厨房。
苏曼的目光立刻越过温挽月,落在温云舒身上,语气自然而然地放缓:“舒舒,还没睡?水凉,别喝隔夜的。”
“倒杯水。”温云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些许倦意。
“晚上看书别太晚,让王姨给你热杯牛奶,助眠。”苏曼说着,身体微微转向厨房的方向。
仿佛门口的温挽月不存在。
“下周的辅导老师我约好了,是京大退休的刘教授,时间发你手机了。”
“看到了。”
“那就好。周末我让李师傅送你去墨韵书屋,那里清静,资料也全。”
温挽月看着苏曼侧脸上那自然的、对着温云舒时才有的柔和线条,像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直到厨房的水声停了,温云舒端着水杯走回房间,对门口的两人视若无睹,房门再次轻轻合上。
客厅里恢复寂静,只剩下若有似无的香薰气息。
苏曼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回温挽月身上,那层自然的暖意已然褪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品鉴图册后的淡淡倦怠。
"这么晚。" 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温挽月停下换鞋的动作,微微垂下眼帘。"在老城区散了会儿步,一时忘了时间。"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书包带子。
她像一件被暂时寄放在这里的行李,主人礼貌地提供了空间,却从未打算打开查看。
她经过温云舒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苏曼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你爸爸今晚不回来了。"
温挽月转过身,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表情。"需要我给您热杯茶吗?"
苏曼的目光已经落回膝上的拍卖图册,指尖轻抚过那件瓷器的影像,淡淡道:"不用。"
"好的。那您也早点休息。"
她推门进屋,没开灯。书桌上,凉掉的晚餐旁,多了一小碟洗干净的草莓,底下压了张便签。
就两个字:「甜的。」
是王姨的笔迹。
温挽月捏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果然很甜。
甜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打开台灯,拿出日记本,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了半天,只落下一句:
「今天走了很远的路。没找到想要的。但草莓是甜的。」
门缝传来两声轻叩。
“月月,是我。”王姨压着嗓子。
“进来吧,我没睡。”温挽月把灯摁亮。
王姨推门,手里端着热牛奶:“十一点还空肚子,胃要闹。”
“刚才路上吃了面包,不饿。”温挽月接过杯子,“草莓你留的?”
“今天超市特价,知道你爱。”王姨把空碟收回,“太太让给你留的,我挑了最红那盒。”
“谢谢王姨。”温挽月低头喝牛奶,声音闷,“下次别挑贵的,我随便吃。”
“贵什么,就一盒水果。”王姨看她嘴角沾奶,顺手抽纸递,“先生今晚住公司,晚饭我温在锅里,要不要热?”
“不用,我应付了。”温挽月把杯子放下,
“王姨你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买豆浆。
“我就来问问,你吃完把碟放水池,我明早一起洗。”王姨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月考?”
“嗯,周三。”
“那早点睡,别背题到一点,上次你偷偷亮灯,太太看见没吱声,我可听见了。”
“知道啦,今天绝对不熬夜。”温挽月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乖。
王姨笑:“行,我信你。”带上门。
屋里又静。
温挽月把牛奶喝完,草莓再拿两颗。
她端起空碟,轻手轻脚去厨房。
灯亮,苏曼的杯子放在吧台上,剩半杯冷茶。
她顺手把茶倒掉,杯子冲净,倒扣沥干。
转身时,看见温云舒房门底还透光。
她犹豫两秒,过去屈指叩两下。
“姐姐,牛奶还有,要热吗?”
“不用。”温云舒声音淡,听不出情绪,“不早了,睡吧。”
“好。”温挽月回厨房,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盘子放进水池。
她擦干手,关灯,摸黑回房。
手机亮,王姨发来语音:“草莓别吃完,明早我给你做酱,配吐司。”
她回个“好”,设闹钟,关灯躺下。
窗外对面楼顶的霓虹闪了两下,灭了。
她翻个身,把今天走的步数在脑子里清空,数到第七十三只羊时,听见隔壁房门轻地合上,灯灭了。
一切都安静了。
她闭眼,呼吸慢慢匀长。
*
期中考试后的班会,李老师没多说什么,眼底却透出些光亮。
“这次,我们和二班的差距又拉开了些。”
底下有轻微的骚动。
一班和二班并称理科实验班,可每一次大考,两班的距离都悄然拉大。
教室后排,江淮正垂眸看着刚发下的物理试卷。满分。
你以为的顶点,也许只是别人的起点。
别人突破极限的庆幸,只不过是他平静下的又一次确认。
班里的女生大多没什么心思谈恋爱。
在这个班,稍微懈怠就会落后。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们不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生。
课间,总有别班女生在走廊路过,目光悄悄飘向靠窗那个座位。
江淮不是在看题,就是在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冷感。
有次一个女生鼓足勇气在门口叫他,他抬头,那双眼睛清凌凌地看过来,没什么情绪。
女生瞬间卡了壳,最后只憋出一句“同学你们班学委在吗”,他回了句“不在”,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干净,遥远,像山巅的雪,窗前的月。
这样的午后,在一班重复了许多次。
试卷摞成的高度,悄无声息地淹没了日历。
这天放学,教室里空着。
江淮在物理书里发现一张对折的便签。没有署名。
上面写了他一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思路清奇,跳过了他用的两个常规步骤,直接切中了某个被他忽略的隐含条件。
字迹是工整的楷书,笔画干净,和班上大多数同学为了求快而略带潦草的字完全不同。
他看完,将便签纸重新对折,夹回了原处。
这道题他早就用更通解的方法做出来了,但这个解法……很取巧,甚至有点“冒险”。
不是周明宇,那家伙没这份耐心。
也不是温云舒,她的逻辑向来步步为营,不会走这种偏锋。
他合上书。会是谁?
他认识的人里,没人能写出这种“像又不像”的字。
“江同学......”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江淮抬眼。
后排那个总是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过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
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页角有些卷边。
“可以......问你一道题吗?”她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蝉鸣。
那女生问得小心翼翼,不是没有缘由。
江淮平日里太过清冷,话又极少。
除了必要的应答,他几乎不与旁人交谈。众人眼中,他似乎只与温云舒、周明宇有往来。
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他成了许多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加之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带着疏离意味的干净俊朗。
办公室里老师不在,她踌躇许久,才鼓起勇气走向他。
江淮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他刚刚竟因那张便签而走了神,这在他是极少有的。
现在被打断,倒也不恼,只是觉得该把注意力拉回到正轨上。
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女生像是得了特赦,赶紧把练习册递过去,指尖点着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江同学,这、这里,我卡住了。”
江淮接过,扫了一眼题目,又扫了一眼她密密麻麻写满又划掉的草稿区。他没说话,拿起笔,在她草稿的角落,写了三个简洁的公式,划掉了她长达七八行的冗余推导。
“用这个,重算。”他把本子递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女生愣愣地看着那几乎是她步骤十分之一长度的解法,脸一下子红透了,声音更小了:“……谢谢。”
他没有回应。
她拿着本子回到座位,耳根微微发烫。在他面前,所有的笨拙都无所遁形。
教室重归安静。
江淮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书页。
那个写下便签的人,倒是没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他收拾好书包,刚站起身,周明宇就从后门晃了进来。
“哟,江老师又开课了?”周明宇晃进来,书包懒散地挎在肩上,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刚可看见了,人家小姑娘出去的时候,耳朵根都是红的。你说你,能不能对人民群众友好点?”
江淮拉上书包拉链,拎起来:“我告诉她怎么解题了。”
“是,你是解题了。”周明宇乐了,“顺便也把人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给解了。你那张脸加上你那语气,杀伤力堪比老班的随堂测。”
江淮瞥他一眼:“你想多了。”说完朝教室外走去。
周明宇跟上去,嬉皮笑脸:“我想没想多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再有这种热心助人的机会,记得叫上我,我态度比你好。”
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总有女生抱着侥幸心理来问题,最后都被江淮那套直白到伤人的逻辑打击得无地自容。
他确实没那么多耐心分给别人。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精心准备的零食,假装偶遇的搭讪——他看得懂,只觉得无聊。
喜欢?
在他看来,大多数人口中的喜欢,浅薄得可笑。
不过是看张脸,看个成绩,或者看中他背后那个姓氏带来的东西。
他没兴趣配合演出。
初中有次篮球赛,有个女生鼓起勇气给江淮递水。
女生红着脸递过水:“江同学,给你。”
江淮视线从书上抬起,扫过瓶子,没接:“我不喝这个牌子。”
女生愣住,手僵在半空。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补了句:“还有事?”
女生低下头,没说话,脸红了大片。
然后江淮转身就走,留下那个女生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