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收拾书包往外走。七班和一班在不同的楼层,放学时间一样,但人流方向不同。
温挽月不紧不慢地整理完东西,下楼时,理科班那边的人也刚散。
她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温云舒。周明宇在旁边,正说着什么,看见她,话音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云舒也看到了她,脚步没停,只目光扫过来。
“姐姐。”温挽月主动开口,声音很轻。
“嗯。”温云舒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她们们很少同路,家里的车通常会先到,或者各自有安排。
走了几步,温云舒忽然开口,没看她:“你上周的英语作文。”
温挽月侧过头:“嗯?”
“贴在文科班优秀作文栏里那篇。”温云舒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路过看到了。”
温挽月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作文被贴出来了,可能是老师选的。
“第三个例子,”温云舒继续说,脚步没停,“引的那句拜伦,多余。”
她们已经走到一楼大厅,周围都是往外走的学生。声音嘈杂。
温挽月沉默了一秒,跟在她身侧半步后:“语境是合适的,我查过……”
“语境合适,但放你的文章里,像借来的首饰。”温云舒打断她,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直接,“你自己写的那句就挺好,为什么要换?”
问题很直接,像她解数学题时一样,不绕弯子。
温挽月的声音依旧温和:“觉得那样可能更出彩。”
“出彩不等于高分。”温云舒转回头,看着前面涌动的人流,“阅卷老师看的是扣题和逻辑,不是谁用的句子更漂亮。”她顿了顿,声音很淡,“你刚转来,稳一点更好。
温挽月听懂了。
这不是建议,是警告。在温云舒的认知里,她这个半路回来的妹妹,没有冒险的资本。
一步踏错,可能就万劫不复。
温挽月点了点头:“懂了,谢谢姐姐。”
温云舒没再说话,再抬头时,她已经和周明宇一起走出后门。
没有道别,没有等待。
常态。
她独自走下楼梯。
值日生正在打扫,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乱飞。
她抬手挥了挥。
路过教学楼后荒废的小花圃时,灌木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
一只橘猫钻了出来,瘦得厉害,毛色脏污,后腿蜷着,不太敢沾地。
它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温挽月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
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从书包侧袋拿出半块没吃完的小面包——早餐时顺手塞的。
黎秋说过,动物怕人弯腰。
她撕开包装,没靠近,把面包放在身前一步远的地上,自己退后两步。
猫迟疑着,嗅了嗅,飞快地叼起面包缩回灌木丛。
她转身要走。
“喂一次,救不活的。”
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没什么情绪。
温挽月没回头。她听出是谁了。
声音本身其实是好听的。
像初冬的月光,干净,清凌,带着点天然的凉意。声线干净,质感清晰,不高,却有种能轻易穿透周遭嘈杂的穿透力。
江淮站在路灯杆的阴影里,单肩挂着书包,没看她,视线落在灌木丛方向。“左后腿关节坏了,伤口感染。你喂再多,它也站不起来。”
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实验报告。
温挽月把手里的面包屑拍干净,站起身。“面包明天过期,喂它或者扔垃圾箱,对我没区别。”
“那对它呢?”江淮的视线终于移过来,落在她脸上。路灯的光被他挡了大半,看不清表情。“有什么区别?”
温挽月迎上他的目光。
她发现江淮看人时,眼神很静,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像在看一道题,或者一件物品。
“不知道。”她说,语气也平,“可能……它今晚不用饿肚子。”
江淮没接话。看了她两秒,扯了下嘴角,但不是笑。
走出去几步,他声音飘过来,还是没什么起伏:
“站远点。你挡着光了,它不敢出来。”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冷风灌进脖领,她打了个寒颤。
江淮刚才那个眼神,她读懂了。
不同情,也不嘲讽,只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整个过程,情绪没起半点波澜。
这种人其实最可怕。他心里没有“应该”或“不应该”,只有“事实”和“结果”。
*
江淮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了。房子很大,整洁得近乎空旷。
郭靖蓉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写满演算的稿纸,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她是云港大学物理系的教授。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回来了。”
“嗯。”
餐厅另一头,江建国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皱,手指快速敲着键盘:“……规划口的意见要重视,特别是天平路那片老宅……”
作为分管城建规划的常务副市长,他的话里总是这些词汇。
“厨房温着汤。”郭靖蓉的目光还在屏幕上。
“吃过了。”
“汤不喝,把牛奶喝了。”郭靖蓉没抬头,只把杯子往桌边推了推。
“不想喝甜的。”江淮接过,又放回去。
“那就白水。”她合上笔帽,抬眼,“别空腹熬夜。”
“嗯。”江淮给自己倒了半杯,倚在料理台边,一口喝完。
他看见母亲手边除了凉透的茶,还有一小碟没动过的点心。
和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一样。
他目光停顿了一瞬。
“你爸爸晚上要开视频会,省里听旧城改造的汇报。”
经过书房时,他的视线掠过虚掩的门缝。
书桌一角,那个深色旧木盒还在那里,与周围整齐的文件格格不入。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那些标着“内部资料”的文件袋,那些盖着红印的图纸。
是另一个世界。
他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客厅里,郭靖蓉收拾稿纸的声音轻轻响起。
江建国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他又不吃?”
“嗯。”
江建国走了过去,把郭靖蓉手边那杯凉茶端走:"别喝隔夜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脚步声靠近书房,停顿,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门外,隐约传来对话。
“下周三校庆论坛,你的发言稿……”
“差不多了。你那边数据要扎实。”
“胃药在左边抽屉。”郭靖蓉的声音。
“知道。”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发出稳定而疏离的声响。
这个家,像母亲演算的方程式,逻辑清晰,变量明确。
他翻开练习册,第一页写着明天的日期。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
脑子里闪过灌木丛那双警惕的眼睛,和温挽月放下面包后退的样子。
烦。没意义的事情,想它干嘛?
他放学后被物理老师留了下,出来时正好看见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宇催他上线。
他没回,按熄了屏幕。
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女生蹲着的背影。
明明眼神里写着“少管闲事”,话却说得挺软。
装的。
他嗤了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关他什么事。
静如水。
江淮不太乐意跟人打交道。
多数人凑上来,都带着点儿目的,或明或暗。他得费神去听弦外之音,去看笑脸底下藏着什么,累。他觉得没意思。
温云舒和周明宇是例外。
不是因为他们多特殊,而是认识得太早,早到他还没学会完全封闭自己,那点稀薄的熟悉感便留了下来。
周明宇总说他性子冷。江淮觉得这话不太对。他不是冷,是懒得热。大多数人和事,在他眼里都隔着一层,看不真切,也没兴趣看真切。
别人的悲喜热闹,就像隔着玻璃窗看街景,有点儿声响,但传不到他心里。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可能就缺了点儿常人说的“热气”,对不相干的人,生不出多少多余的同情或关切。
这不是刻意为之,是天性如此。
他不是一个多善良的人。
骨子里对许多事缺乏共情。路边的乞丐,同学的窘境,甚至某些意义上的“不公平”,他看见了,但很少真正往心里去。
那不在他需要处理的范畴。他的精力有限,只投注在认定有价值的人和事上。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清醒的凉薄。
他清楚自己的淡漠。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温情和热血是别人的燃料,于他而言,更像是容易打翻、需要费力收拾的累赘。
他选择一种更干净,也更冷清的方式活着。
*
温挽月沿着老城墙慢慢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的青苔长得很好,毛茸茸的,铺满了砖缝。
走过拐角,一阵熟悉的甜香钻进鼻子,很淡,是晚桂最后一缕魂魄。
她停下,抬头。
老城墙根那棵桂花树,花已落尽,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忽然想起黎秋。
想起小镇的秋天,母亲总是起个大早,趁露水未干时,把细细小小的桂花采下来,说这样的桂花最香。
她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把桂花、冰糖、蜂蜜一起放进陶罐,小火慢熬。
满屋子都是甜暖的香,那是属于她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有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经过,打量了她几眼:"姑娘,天快黑了,还不回家?"
"这就回。"她轻声答。
其实可以坐公交的。但她想多走一段。
这条老街的石板路,踩上去的感觉很像小镇那条主街。
只是这里没有黎秋煮饭的香气从巷尾飘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她停下脚步。
这里原本有家杂货铺,现在铺面关着。她望着卷帘门上的招租广告出神。
"找什么?"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