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不远处的谈笑声陡然拔高。
江淮微微蹙眉。
“有点吵。”他说。
“是没什么意思。”温云舒附和了一句。
她觉得自己这个成绩不该被庆祝。
又没超过江淮,有什么好庆祝的。
江淮没再回应,拉开通往后院走廊的门走了出去。
后来周明宇还说他不合群,不过他自己也承认。
有些热闹毫无意义。
难道他要继续跟温云舒说自己才是第一,然后看她更加不快吗?
还是不了。
江淮会出现在温家的茶会,纯粹是因为出门前,母亲郭靖蓉把一份要转交给温澈的文件塞进了他书包。
“顺路带过去。”郭靖蓉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核验数据,头也没抬,“温叔叔今天在家。到了叫人,别失了礼数。”
意思很明白:东西送到,礼节尽到,就可以走了。
江淮对这种场合没兴趣。恭维、比较、带着目的的寒暄,都是无效社交。
他来,只是完成一个传递物品的指令,和他去图书馆借本书、去实验室交份报告没什么本质区别。
所以当温云舒问他“寒假有什么安排”时,他说“还没定”。
不是敷衍,是真的没想过——他的时间规划里,不包括应付这些。
他绕到连接主屋和温室花房的廊下,想寻个清静。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廊下的一张藤编长椅上。很瘦,很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浅灰色长裙,外面松松套了件温家准备的羽绒服,没拉拉链。
她与周围精心布置的冬日盆景和暖房透出的绿意一样安静,却又格格不入。
他认出她是温家那个新来的女儿。
她坐在那里。黑发松松束着。抬眼时,眸光清凌凌的,不染尘。皮肤白得透明,唇色很淡。
江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温家新接回来的女儿。他知道,但没兴趣。
跟温家院子里多添的一盆盆景没区别,都是别人家需要摆出来的摆设。
他收回视线,准备从另一侧离开。
直到她起身,蹲下,然后注意到她脚边靠近暖房墙根湿润的角落有一只很小的蜗牛,正慢吞吞地横穿石板缝隙,方向是几步外的蕨类盆栽。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也未必能到。
她看着那只蜗牛,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横亘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进退都慢得可笑。
黎秋以前对她说:“我们月月啊,以后是要去更大地方的。月亮太高,挽不住,但能借着它的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现在光有了,路却更模糊了。
茶会里的人在谈论自主招生和冬令营。
而她在意一只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却因暖房恒温而存活的蜗牛会不会被忽略或踩到。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壳,想让它加快点速度,或者换个方向。
“这样没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雪”。
温挽月抬起头。
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处,他的视线落在蜗牛上,没看她。
“它只会缩回去。” 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见周明宇表妹那么干过,结果蜗牛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在小镇的雨天墙根下,她试过很多次了。
她只是……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就像她没办法假装很享受屋里那些掺杂着打量与好奇的喧闹一样。
温挽月收回手,也看着那只因为受惊而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
“那就等它再出来。”她说。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想顶撞,只是陈述自己的选择。
江淮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接,目光从蜗牛移到了她的脸上,看了她两秒。
不是辩解,也不是顺从。只是一种平静的坚持。
和温云舒那种带着刺的较劲完全不同。
“随便你。”他说完,视线又转回了廊外萧索的庭院,但没再靠回柱子上,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挽月真的一动不动。
江淮的视线从蜗牛移到她侧脸。她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皮肤白,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耐心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冬日下午疏淡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几分钟后,蜗牛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头,继续它缓慢的跋涉。
温挽月看着它安全爬进茂密的蕨叶下,才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她没再看江淮,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回答某个未闻的提问:
“月亮太高,挽不住才是常态。”
“所以,能接住的,只有眼前这一步。”
说完,她走向通往别墅侧厅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
江淮的目光在她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几分钟前,温云舒被苏曼叫去和几位阿姨打招呼时,有位夫人笑着问:“云舒,你那个新妹妹,叫什么来着?名字怪好听的。”
温云舒语气平淡:“温挽月。”
“挽月?哎哟,这名字取得真好,谁起的?真有心思。”
“她自己妈妈起的吧。”温云舒答得很快,说完便转向了别的话题。
江淮当时只是听着,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
温,挽,月。
一个认为“月亮挽不住才是常态”,所以只在意脚下一步的女孩。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看来有人教过她怎么活。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散了。
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