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挽月十六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南方一个小县城。
很巧,她的养父也姓温。
只是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早已模糊。
在她还没记事的时候,他便与母亲黎秋离了婚。
黎秋一个人把她养大。
日子清贫,但她没让温挽月受过一点委屈。
养母黎秋开了个裁缝铺,她的衣裳多是母亲用零散布头拼凑、改制而成的,一针一线。
单亲家庭,但是黎秋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一丝一毫。
十六岁这年,她才知道自己是云港文化名门温家被抱错的女儿。
温家的衣帽间很大,挂满了苏曼为她准备的连衣裙,标签都没拆。
漂亮,但陌生。
苏曼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合不合身,喜不喜欢。
不过她心里明白,也理解。
毕竟,填补母亲生命中那十几年空白的,是另一个女孩。
她像一个手持过期船票的旅客,终于登上了本该属于她的巨轮,却不知道自己的舱位在哪里。
温家算不得顶级的富贵,却也稳稳站在了所谓的“上流社会”。
所以,温云舒从小就有一种别人家孩子模仿不来的底气。
她的成绩很好,是学校里公认的佼佼者。能与她在这方面一较高下的,整个年级也只有江淮和周明宇。
周明宇是那种天生聪明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人,偶尔一次大考,他能凭着那股灵劲儿压过江淮,登上理科第一的宝座。
但温云舒没有。
她最好的成绩,是无限接近,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有段时间私下里同学们都猜测温云舒和江淮是不是青梅竹马互相喜欢。
温云舒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荒谬。
江淮只觉得他们无聊至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升不起任何其他心思。
是朋友,更是对手。
她甚至有些嫉妒他。
凭什么她一直超越不了他?
老师们私下会说,云舒那孩子,是刻苦型的。
她对温挽月,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淌。
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当年将孩子托付给亲戚后便出国闯荡、如今早已失去联系的华侨。
她是真的爱苏曼,爱温澈,爱这个给予她全部底气的家。
苏曼就一个劲儿的哄她:“舒舒,不管你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妈妈永远爱你。”
“谁也代替不了。”
苏曼的保证让她心安,但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浮现。
她倒不怕周明宇知道。
周明宇那人,表面浑,嘴有时候也毒,但骨子里有他的分寸。
他知道了,最多当面混不吝地调侃她两句。
并不会真的看低她,更不会四处宣扬。
他的态度反而会让这件事显得……没那么严重,甚至有点无足轻重。
至于江淮…
她当然知道他的为人,清冷,话少,从不在背后议论是非。
他也绝不会,也不屑于拿这件事来嘲笑她。
她怕的不是他的嘲笑。
她怕的是他知道了这件事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看透一切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别的什么——比如,怜悯。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无法忍受。
她在他面前竞争了这么多年,努力了这么多年。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从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竞争者,突然变成一个需要被额外关照的、“身世可怜”的对象。
那比输给他更让她难堪。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了下去。
她擦干眼泪,看着镜子里眼睛微红的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
她依旧是温云舒,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温挽月和江淮产生交集是高二那年寒假。
江淮知道温家接回了一个女儿。
这件事在某个小圈子里不算秘密,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未曾想过要去认识。
也与他无关。
那天下午,苏曼为温云舒办了个小型的庆祝茶会——她刚在期末的六校联考中取得了惊人的成绩,位列全市第二。
暖气和笑语烘得客厅有些闷热。几位客人正簇拥着苏曼。
一位身着羊绒套裙的夫人轻声赞叹:“云舒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挑了。模样、气质、学业,没一样不拔尖的。”
旁边端着红茶的中年人顺势接话:“听说这次联考,云舒是全市第二?真是了不起。第一是江家公子吧?两个孩子都太出色了。”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窗边独自站着的江淮。
另一位夫人浅笑:“孩子养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云舒这落落大方的样子,是别家学不来的。”
苏曼唇角含笑,轻轻摇头:“都是她自己知道努力。”眼尾却漾开细小的、满足的笑纹。
这些话语断续传来。
江淮背对着人群,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枝桠上。枝头积着未化的残雪。
温云舒端着一碟点心走到他附近的餐台,放下碟子,自己接了杯热橙汁。两人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垂眼倒饮料,谁也没先开口。
“听周明宇说,你联考是第一。”她转过身,背靠着餐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嗯。”江淮应了一声,没回头。
“恭喜。”温云舒说,视线落在杯沿氤氲的热气上。
江淮垂眼看了眼手里的杯子,没接话。连“嗯”都没说。
他拿了第一是事实,她拿了第二也是事实,彼此心知肚明,多余的话都是噪音。
温云舒对他这种态度早已习惯,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是这样,她才觉得竞争起来格外有实感——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虚与委蛇的余地。
他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然后喝了口水。
温云舒抿了抿嘴,低头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物理最后那道磁场综合题,边界条件你怎么处理的?”
江淮简单描述了一下思路。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验算。
“我用了对称性,但计算量太大了。”她最终说道,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佩服,只有一丝被压制住的不甘,“下次不会了。”
江淮没说话。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
“寒假有什么安排?”她换了个话题,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片刻的较劲。
“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