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到底是有一个柳瑛的位置,其上的事就如同滚雪球一样,在柳瑛想尽办法下山的日子里越滚越大,终于也是再没理由往后推了,于是在一天清早,宋停文醒来时,看到的是谢冉递过来的一纸留书,说他要回山上忙个几天才回来,又写了几处地点,说是事前联系的他大婚要用到的铺子,师兄若是心急,这几天也可以自己去谈谈看看。
如果不是那位精彩夺目的女王爷到来,这段时间的生活大抵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在谢冉眼中,是这样的。
“她来了之后,你的脸色总是不好。”他拿走宋停文的药渣,眉间有些懊恼:“又要换些药了。”
“我应该道歉吗?”宋停文自嘲似的弹开手。
“那自是不用。”谢冉神情难看:“我是在恼我悟不出的那些脉象,跟你无关。”
他非常不漂亮地抓着药炉蹲到地上,像是要马上就愁白了头,形容似是街边的混子,与他的眉眼非常之不匹配。
“咋回事呢……”
“从哪儿治呢……”
宋停文知道这时笑起来非常不体面,但不笑出来又对不起他自己。
谢冉瞥来一个看疯子的眼神:“笑啥,我正动脑子呢,你不动就别打岔。”
“我动也动不出来啊。”宋停文道:“你总不能怪一个病人治不好病吧。”
“总能怪一个病人幸灾乐祸吧。”
“你说话要讲证据。我明明每次的药都吃了。”
“懒得理你。”谢冉抓着药炉回厨房:“写药方!写药方!”
“我要出门。”宋停文说:“可能会很久。”
“去吧,我要出诊。”谢冉顺嘴答应,又反应过来:“……要去见那位殿下吗?”
宋停文没有回答。
谢冉等了一会儿,了然于胸:“出诊之后,我会在客栈附近接应你——也许你觉得没这么大风险,但于我而言,我更信我的本事,而非保证或感觉。”
“理解,不胜感激。”宋停文不同他争论:“但倘若我没出现,你也不要进去。”
这假设让谢冉微微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倘若’,那倘若你一去不回呢?”
宋停文已经拉开门,门外的风从他肩头穿堂而过,他忽然想起那个黑云欲雨的下午,柳瑛举臂挽风的潇洒一幕。
他举起手挥了挥,搅动穿堂的行客,就算一句“再见”。
“那就一去不回吧。”
他甚至都没回身带上门,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有他最后那一往无前的恣意。院里突然就剩谢冉一个客人,他手里的药炉还没刷好呢,跟病人的潇洒一比,倒是他显得累赘了。
“唉,人都不急我急什么……”他打水刷药炉,脑子里思量着要给宋停文换什么药,在这个院里忙得像是担负全部生计的老家长。
明明还是深夏,宋停文身上的衣裳却越穿越厚了。走在街上,总是收获烈日下疑惑的目光。苦中作乐,他忽然觉出也许他也算发现“凝昙”的优点:他已经感受不到暑热,行在此间,这烈日也像冷光了。
他像游离在这深夏之外的魂魄,烈日与热风都不能影响他。
客栈下冷冷清清,宋停文抬头看了一眼那日推开的窗,埋头继续走——他若要一切如常,便要去彩凤堂中找“飞白姑娘”,而非贸然登门这位殿下如今的所在。
可这一低头,却让他见到了令他眼前一亮的场景。
——程清雪。
太阳下,程清雪依然戴着他的帽子,手上提着一个纸包,背着他的长刀,除了换了身衣服,几乎与他走前遇到的那个傍晚别无二致。
只是这次,是宋停文先发现他,他提着东西,站在客栈的斜对面,正看着客栈,神色几分疑惑。
“阿雪!”
听到这个称呼,程清雪还不太习惯,不知是不是叫他——又在眼睛扫到宋停文时了然了:“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