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他轻声重复,不是要质问什么,也不是索求的语气,只是重复:“没关系,你不要想太多,我只是想直接一点儿。”
飞白姑娘收了凶器,目光中染上一丝警觉,怕他突然从眼前飞走似的。
宋停文去给自己倒了茶,茶水在他眼中动荡,楼下不时有鸟鸣声、叫卖声,飞白姑娘静静地等在原地,看着他喝完了一盏茶。
她轻轻皱皱眉,不过这不合时宜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一成不变的美貌上,又很快隐去。
“宋公子连日劳顿身心俱疲,先休息两日吧。”她最终选择若无其事地坐回琴后,仿佛什么都没听过,手下扫出熟悉的音律。
她的曲子总是这样循环重复,宋停文甚至可以在桌上轻点出下一个音节她手指的位置。
十年。茶水在他眼中氤氲出浅浅的水汽,他闭上眼睛想他一共经历了几个十年,又还有多少个十年,三个?四个?还是意外先于明天?
“你似乎在想一些很远的事。”飞白姑娘突然开口:“是这次出门,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有关的事,真的,”他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时间到了,真的。……时间到了,有些久了,我也不比少时,所以,我先认输吧。”
他解释的太诚恳,几乎是剖心之言,她再问不出个“为什么”。
“我是认输,不是推枰下桌。”他伏在桌上,没有任何防备:“所以,还有什么你能利用的,直接些吧。”
他的身影逐渐在地上蜷缩,变成与桌椅相连的一团看不出风骨的阴影,只有背上的刀还支撑着一点不肯相融的轮廓——她在后面看着,不觉皱起眉,而后一阵钻心剧痛从经脉中炸起,如烈火烧过全身,她失神了一瞬间,听到了什么声响,再睁开眼,头上已经是宋停文的脸。
她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十三已经等在门口,问要不要叫大夫。
“不要声张。”宋停文低声道。
身体里的喧嚣很快平息,飞白姑娘抬起手来动了动,慢慢直起腰来。
宋停文还环着她观察:“……抱歉,不应该对你说这些。”
“该道歉的……不是你。”她尽力平静下来,迅速恢复成那件美妙绝伦的物件:“何况,我若还能置若罔闻,岂非让你这三千苦夜尽付东流?”
“我……”
——我岂是图谋这个不惜让你动念毒发?
可他只很轻地吐出了一个字,余下的话又都吞回腹中,一如往常。
万一再论高低,她又一时控制不住,甚或有性命之虞。
飞白姑娘注意到了这个字,起身后回望他:“你好像常常这样,总是有话藏着,不以心声示人。”
宋停文见她站起来才真的松了口气,知道不能再留了,也起身要走了。
“我的心声总让人郁结不快,不说也罢。”他拉开门,叮嘱十三:“照顾好你家姑娘。”
飞白姑娘看向窗外,不多时,宋停文步入楼下的日光,身上的白羽在阳光里融化。
她忽然想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离开这里时,再也不会回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