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不想说便算了，我只是多管闲事，以为你是被谋害了——最近镇上还说，数日前附近路过了一支天策府的队伍，看样子是要往太原去，还分了几位军爷到你们山上去问话，风言风语四野游走，说八成与那日来接亲的人马有关，我也是怕你会牵连其中——不是？”

他说着说着，宋停文就开始摇头，示意他不是那个意思，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谢冉一瞬间肠子都悔青了，怪自己嘴欠乱问东西，一叉腰：“又哑了？”

宋停文点头。

谢冉掏出他的布卷：“老实说，我猜测你两三个时辰就会恢复，但这次还是我来吧。”

“以后，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情，就别去想了。”——直到他恢复，谢冉出去前才说。

那之后的几次，宋停文试着回忆和讲述他跟段飞白的事，但都无一例外，只是发不出声音的哑声人，他打算过两三个时辰，不恢复就去找谢冉的，但最后都没用上，只要他早早地放弃，真的不去想，把注意力投去别的事上，等下次开口时顺其自然，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察觉到这件事时，他就去如实说给谢冉了，谢冉听后沉默了两天，带回的结论是：他治不了。

这还是谢大夫来无极镇以来第一次说他治不了。

“也许是心病。”他面色凝重地说：“不过好消息是倘若不去理会它，一般不会影响其他生活，坏消息是，这病一长上就好不了了，日后再遇到其他教你不忍开口或不能开口的事，只怕也会再犯。”

宋停文对这个结果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看来段飞白走了，离开了他，也带走了他送的刀，也带走了他们之间的全部故事。

只为他留下一份长久的痛苦。

痛苦，不是一剑刺穿心口的性命垂危，不是一刀一刀割开四肢再引线缝补。

痛苦，是一个到死也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时间来到夏末的一个雨天——将要下雨的时候，宋停文已经可以走些远路了，他带了一把伞，上山去了。

山上的小院里，柳盛完全不知道山下发射了绅士，只是觉得宋停文这许久没来，是忘了这里，在看见他如此消减的形貌，纵是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宋停文又提来了从山下选的吃的：“别来无恙。”

“你看着可不像是。”柳盛回答：“还有你的花也是，自发了芽只长了一点儿就不长了，近日又开始发黄，看来还是养不活。”

她还没说完，宋停文便已看见那棵芽了，它还没怎么长高，甚至依然可算是“芽”的范畴，小叶就已经严重变色，过不了几日就会死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的事旁人不知道，他又说不出口。

“是不是上去太久了，他之前也上去这么久吗？”

半山腰，谢冉和程清雪等在山路边，还是程清雪在外面练刀时，碰见宋停文独身上山，他不放心，才叫了谢冉一路跟着：“别等了，还是上去看看吧。”

刚到那个小院的路口，就看见一个女子在那站着张望，程清雪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女侠，刚才有个刀客上山，女侠看见了吗？”、、

柳盛看他们行色匆匆，指指更上面：“走了。”

山上的温度有些冷了，飘起细细的雨。宋停文拾阶而上，已经走出了很远。

“水奔流到海，我就奔流到海……”

“水变成什么回来，我就变成什么回来……”

他伸出手去接了一掌的雨，密密麻麻像是太过浓重的雾，不像是雨。

今天和那时好像不一样，没有大风，也没有炸雷。天地浑然一体，雨落得朦胧温柔。

她是从这样的一处崖下，去奔赴自由的。

宋停文偏离了山路，到断崖边。

那天他一路上浑浑噩噩，已经找不回他追上段飞白的地方，只是刚才偏头环顾时，在那一眼中寻到了与记忆中相似的天光空隙。

脚下是模糊的山涧，雨声之外，有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