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抚摸。念安歪着小脑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儿童医院三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念安被江晏清半抱在怀里。她穿着江晏清新买的冲锋衣,尺码稍大,帽子能盖住大半张脸,从外面看过去,只露出一个抿得紧紧的下巴。
从出门到踏进医院大门,念安的身体就一直在颤抖,却始终没有哭闹。江晏清不知道她以前生病是怎么被对待的,但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八岁孩子的恐惧,那是一种仿佛要坠入深渊的紧绷。
“念安,只是做个检查,不疼的。医生阿姨是好人,姐姐认识她。”江晏清一遍遍地低声重复,语气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念安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眼睛透过帽子的缝隙,死死盯着光洁的地板。
“江念安!”电子叫号声冰冷又机械地响起。
念安猛地一挣,江晏清没设防,竟被她挣脱了。
孩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朝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窜去。
可偏偏在这时,一个护士推着装满医疗器械的小车拐了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咣当声格外刺耳。
前路被彻底堵死了。
念安刹住脚步,转过身,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瓷砖墙。
她看着步步靠近的江晏清,又看看周围影影绰绰的白大褂,还有来看病的孩子和家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那些陌生的面孔上,带着好奇、关切,还有不解和隐约的指责。
孩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
“念安,看着我,看着姐姐。”江晏清蹲下身,慢慢朝她靠近,伸出手,想把她的帽子扯开一点,好让她看清自己的眼睛。
“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指尖触碰到念安冰凉的皮肤,也就在这一瞬间,念安漆黑的瞳孔里,最后一点理智的光亮彻底熄灭。她猛地低下头,狠狠咬在了江晏清伸过来的手腕上。
这一口,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比在家里那次要疼得多。
痛感迟了一秒才炸开,尖锐的刺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胳膊,沿着神经直刺大脑。江晏清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护士,甚至旁边的家长都想伸手阻拦,被江晏清抬手拦住了。“别过来,都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维持着蹲姿,伸出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温热的血液从念安的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念安还在用力,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牙齿上,仿佛要咬碎这块骨头,咬碎这个让她恐惧的世界。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江晏清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念安,看着那双被恐惧彻底吞没的眼睛。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念安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缓慢地揉搓着。
“好了,别怕,我在这。”
听见这句话,念安的牙齿才一点点松开。不是因为知错,而是因为力气耗尽了。
松开嘴后,她呆呆地看着江晏清手腕上的伤口,看着那片红色在手腕上、地板上,还有自己的嘴唇上蔓延开,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情绪瞬间吞没了她,茫然,还有深深的自我厌恶。
念安不断地往后退,后背抵着墙壁,仿佛要把自己嵌进瓷砖里。江晏清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腕,一把拉过念安,用力将她摁进怀里安抚。
“不怪念安,是这里太可怕了,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着怀里的小人。那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渐渐松开,抬起小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江晏清,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她没有哭,眼睛睁得大大的,靠在江晏清怀里,就那样定定地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节能灯。
“抱歉,我们今天不检查了,麻烦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江晏清抱着念安走向处置室,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的伤口,正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着。
怀里的念安,终于极其轻微地把脸侧了过来,贴在了她颈间的皮肤上。
这是念安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寻求她的温度,尽管这份靠近的代价,是一道可能会留下疤痕的伤口。
虽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可痛感却没有半分消减。念安因为疲惫,趴在她身上昏睡过去,小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江晏清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用力,手腕上的白色纱布很快又渗出了血渍。
念安的就诊卡不小心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江晏清想弯腰去捡,可怀里抱着孩子,根本蹲不下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就诊卡,被一只白嫩纤细的手轻轻捡了起来。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