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集录·卷二·验尸》云:“凡溺死者,若为死后抛尸,口鼻无沫,腹无积水,当细查周遭痕迹。”
官道扬尘,马蹄踏碎了清江县的晨雾。
赵宸汐与萧砚抵达县城时,日头刚过辰时,城外那片出事的稻田,已经被县令派来的衙役围得水泄不通。田埂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议论声嗡嗡作响,混着稻田里的水汽,飘出一股淡淡的泥腥气。
“县主!萧大人!您二位可算来了!”清江县令王大人迎了上来,满头大汗,搓着手一脸焦灼,“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死者家属闹着要翻案,可下官验了三遍,都没看出破绽啊!”
赵宸汐没多说,只朝他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稻田中央。她先驻足打量了片刻——这片稻田的泥土是典型的黄褐色,混着腐熟的稻秆碎屑,踩上去软烂黏脚,是江南水田常见的土质。
一具男尸被草席盖着,半截浸在浑浊的田水里,只露出一双发黑的脚。她蹲下身,先让衙役取来干净的麻布,垫在手下,这才轻轻掀开草席。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衣角还沾着几片稻叶。王县令在一旁低声介绍:“死者叫周二郎,是县里富户张老爷家的账房先生,昨日傍晚被人发现浮在田里。下官查了,他前一晚还在张老爷家对账,据说闹得不太愉快,之后就独自离开了。张府仆人作证,说周二郎走时喝了两壶米酒,脚步都飘了。”
“所以你判定是醉酒失足?”萧砚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目光扫过死者的面部,锐利如刀。
王县令连连点头:“是!您看,他面色浮肿,又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不是溺死是什么?再说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失足,还能有别的缘故?”
赵宸汐没应声,指尖先拂过死者的口鼻——冰凉僵硬的皮肤,干干净净,别说溺水者该有的白色泡沫,连半点黄褐色的田泥都没有沾到。她又伸手探了探死者的腹部,触感硬邦邦的,没有水溺之人那种腹胀如鼓的迹象。
“《洗冤集录·卷二》有云:‘凡生前溺水者,口鼻内必有水沫,肚内必有积水;若死后抛尸,口鼻干净,腹内无物’。”赵宸汐的声音清亮,响彻在嘈杂的田埂上,“王大人,你看他口鼻腹腑,哪一点像溺死的?”
王县令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赵宸汐没有停手,又抓起死者的双手,仔细查看指甲缝。指尖刚触到指甲边缘,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指甲缝里,竟真的嵌着淤泥!
王县令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道:“县主您看!指甲缝里有泥!这不是挣扎时抓的是什么?”
围观众人也跟着附和,议论声又起。
萧砚凑近一步,目光落在死者的指甲缝上,沉声道:“这泥的颜色,好像和稻田里的不一样。”
一语点醒。
赵宸汐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指甲缝里的淤泥,放在帕子上摊开。阳光下,那淤泥竟是深青黑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气,和稻田里黄褐色的泥土截然不同。
“稻田泥是黄褐色,混着稻秆碎屑,质地黏软;这泥是青黑色,颗粒更细,还带着河泥特有的腥咸。”赵宸汐举起帕子,给王县令看个清楚,“两种泥,来源天差地别。这不是他挣扎时抓的,是有人杀了他之后,故意塞进指甲缝里,伪造溺水挣扎的假象!”
王县令彻底呆住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