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集录·序》云:“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戌时的提刑司验尸房,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
林笑笑蹲在一具刚送来的男尸旁,嘴里叼着块麦饼,手里攥着炭笔,在糙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人体解剖图。纸上写着“尸僵缓解期,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约六时辰”,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叉,吐槽着:“这破银针,连个心肌梗死都验不出来,宋慈啊宋慈,你要是见了现代的心电图机,怕是要惊掉下巴。”
她刚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麦饼,正准备在“吐槽栏”里再记一笔宋代刀具的不顺手。
突然,油灯的火焰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并非风吹。
林笑笑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验尸房的门窗紧闭,哪来的风?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清癯的素袍身影已静立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老人手中,正拿着她刚才随手搁在案几上的、那张画满“鬼画符”的验尸纸。昏黄的光映亮他半张脸,以及那双正凝神端详着纸上“尸僵缓解期”五个字、如古井深潭般的眼睛。
林笑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她眼睁睁看着宋慈的手指拂过纸上那些陌生的术语,指尖的老茧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这纸上写的,是何意?”
宋慈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没有怒意,只有浓浓的探究。他放下验尸纸,目光落在那具男尸上,又回头看了看林笑笑,眸色里带着几分审视。
林笑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总不能说这是现代法医学的专业术语,只能硬着头皮,用宋代的医理来圆:“回宋大人,‘尸僵缓解期’是小女子自己瞎取的名字。人死后,身体僵硬,过了几个时辰,僵硬便会慢慢散去,角膜也会变浑,这时候约莫就是人走了六个时辰了。”
宋慈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尸的颈动脉,又翻了翻死者的眼睑,随即起身,拿起林笑笑掉在地上的炭笔,在纸上写下“尸僵初解,目瞑睛浊,死逾五鼓”。
“你说的六时辰,与老夫的判断相差无几。”宋慈将炭笔递还给她,目光却更沉了,“但你这‘解剖图’,画的是何部位?为何与《洗冤集录》里的‘人体骨图’全然不同?”
林笑笑接过炭笔,指了指纸上的胸腔部位:“大人,这是心脏的位置。小女子发现,有些人表面看是暴毙,实则是心脏出了问题,就像这具尸体,他的嘴唇发紫,指尖冰凉,并非中毒,而是心脏骤停所致。”
“心脏骤停?”宋慈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眉头皱得更紧,“《黄帝内经》云,心为君主之官,主神明。心停则气绝,这道理老夫懂,可你如何断定他是心停,而非其他病症?”
林笑笑心里一动,想起《洗冤集录》里记载的“急死”案例,连忙道:“大人请看,他的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口鼻无异物,脖颈无勒痕,并非外力致死。且他的左胸处有轻微的淤青,虽不明显,却是心脏骤痛时,自己掐出来的痕迹。这在《洗冤集录》里,应是归为‘急死’一类吧?”
宋慈俯身检查了男尸的左胸,果然发现了一块淡青色的淤青。他站起身,看着林笑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你竟能从这些细微之处,推断出死因,倒是比老夫门下那些弟子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刚回京,便听闻提刑司来了个懂验尸的女子,破了张员外千金的案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倒要考考你,若是遇着‘火焚尸’,该如何分辨是生前被烧,还是死后焚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