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宜风的前二十八年,人生的第一次正式转向,是在十五岁那个燥热的夏天。
不是在空中,而是在地面上。
篮球场上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陆宜风站在原地,衣领还维持着被攥紧后的褶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拽着陈煊匆匆离开的纤细身影。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着散去,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喂,你没事吧?”
旁边有个男生递来纸巾。
“脸上挂彩了。”
陆宜风这才感觉到颧骨处的刺痛。他接过纸巾,轻轻按在伤口上。
“谢谢。”
男生朝林知可离开的方向努努嘴。
“那姑娘谁啊?挺猛啊。”
“不知道。”
陆宜风垂下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灰尘沾在校服裤子上,他拍打的动作有些机械。
事实上,他知道。
初二(三)班英语课代表,林知可。
总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时颈背会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第一次见林知可,是在陈煊又一次考砸害怕被父母说而让她顶替去开家长会。
瘦瘦小小的她在一众大人里很是显眼。陆宜风作为班级接待人员,看着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无措地站在班级门口。
他上前去问,那女孩似乎有些怕他。也不是怕他,可能是出于对高年级的恐惧。
陆宜风指引她找到陈煊的座位,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仍然无所适从。
她长得很漂亮,至少在陆宜风眼中是。第一眼看她并非明艳夺目,却像一本装帧清雅的书,自带一种干净舒展的书卷气。
后来,陆宜风在经过她们班时,看见她总是简单地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几缕细碎的绒发常会不听话地落在耳际。带着好学生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陆宜风觉得,她有些特别。
但这些他都不会说。
就像他不会解释试卷上那个“楠”字是他上周随手写下诗句“楠树色冥冥”的摘抄开头,和江楠没有半分钱关系。
可解释有什么用呢?流言一旦起飞,就像脱离跑道的飞机,不到燃油耗尽不会停下。
很多人以为,他“英雄救美”是为了江楠,降级住院也是为了江楠。
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他和江楠从小就认识,两家离得近,他又长江楠一届。所以江楠家里会问他学校的事情,一来二去的,他便自动代入江楠哥哥的身份。
有一天,他听见张鸣和几个男生私下议论着:“你说,江楠和林知可谁身材更有料?”
“江楠是下届的班花,对张哥你不手拿把掐嘛。这林知可是谁?”
“陈煊他表妹。”
“哦~就是看着挺文静那小丫头。”
“看着文静,身材可真是…再说了,江楠就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这林知可…就不知道了。”
“那可是陈煊的妹妹,他知道不得干咱啊?”
“陈煊算个狗屁,找个机会给她骗出来…”
二人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传进陆宜风的耳朵。
可陆宜风率先想到的,不是江楠而是林知可。
那么文静单纯的女孩,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一怒之下冲进暗阁,二话不说地给了张哥两电炮,三人一时间撕扭在一起,场面一度失控。
后来事情闹大,加上他对江楠平时的照顾,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打架是为了江楠。
江楠也是这样认为的。
对于这件事,陆宜风并没有解释,因为他觉得林知可不应该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重返校园那天,张鸣的家长用官权威逼他降级,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这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一起学习,一起上课。
毫无意外,他选择了林知可所在的三班。
走进初二(三)班教室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陆宜风面不改色,视线却精准地掠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可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英语书页的边角,耳根微微泛红。
她大概也听见了那些传闻。
商老师简单介绍后,陆宜风走向后排的空位。经过她座位时,那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脚步未停,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坐下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眼神却不经意地瞥向她。
她能替自己解围,对陆宜风来说挺惊讶的。印象里,她是那种内向,胆小的女生。这天,他见到了不一样的她。
他知道林知可的文笔很好,所以他拜托周婷婷在选拔演讲比赛人选的时候推选自己,再以学习为借口接近她。
没想到,林知可却比他先开口,主动来帮他。
其实像他这种成绩的人,为了写演讲稿而绞尽脑汁是装的。
他早就对这种格式化,形式化的东西满不在乎,可看到林知可这么用心地为他准备,他还是愿意和她一起。
他在奖杯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实际也有他的私心。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林知可是他陆宜风的朋友,当然,不止是朋友。
他会在午休时替她挡好阳光。会在不经意间测量她手指的尺寸,会事先存好她的社交号码。
更没人知道,初二时那个学习小组是陆宜风自己分的。
他的喜欢太过猖獗,免不了引来是非。他的小心思,比林知可先看出来的是江楠。
她观察到陆宜风异常的眼神和行为,再联想到之前的事情。这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江楠找机会拦住陆宜风,质问他是不是喜欢林知可。陆宜风知道,这件事他决不能说出去。
然而他的眼神再一次出卖他。
江楠更加确定了这件事。于是她以此威胁陆宜风,如果他再靠近林知可,江楠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陆宜风只好收敛起来,继续对林知可装着冷淡,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每次晨跑,他都能看见那个假装拿着单词书偷看他的女孩,他却不能上前。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再也没出现过。他失落地望向那个熟悉的地方,假装跑了三圈,在操场的各个角落找寻她的影子。
后来她出现了,不同的是,江楠也出现了。
可以说,这是江楠对他的考验,他继续对林知可置之不理。
显然江楠对于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她变本加厉要求他和她在一起。
他没有答应。可江楠却说,张鸣还在惦记她,并给自己看了他们二人的聊天记录。明里暗里要江楠带林知可出去。
他慌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六神无主。面对江南挑衅的神情,陆宜风又一次低头。
他假装向林知可打探江楠的消息,喜好,每次林知可都是面无表情的说出来。
陆宜风一度怀疑,林知可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观察林知可的一切。她有没有生病?家里有没有感冒药?有没有戴好围巾?即使江楠要求和自己同桌,陆宜风的眼神也从未在她身上离开。
江楠的生日聚会上,他当然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林知可难堪。他做不到,所以找个借口终止了游戏。
从江楠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她并没有要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