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时,陈焰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显示着母亲凌晨发来的消息:“你爸凌晨三点血压突然升高,现在在急救室。焰焰,妈妈有点撑不住了。”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陈焰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打什么。说“我马上回来”?茶园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林渊需要他。说“再等几天”?父亲在急救室,母亲在崩溃边缘。
他轻轻放下手机,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渊。晨光微熹中,林渊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陈焰腰间,像是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那张总是克制冷静的脸,此刻完全放松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焰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渊的眉骨,想要把这一刻的模样刻进记忆里。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要做了,有些话必须要说了。
但还不是现在。
六点整,林渊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陈焰正静静看着他。晨光中,陈焰的眼神很深,里面有种林渊读不懂的情绪。
“你醒了很久?”林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刚醒。”陈焰收起眼中的情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睡得好吗?”
“嗯。”林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可能是昨天太累了,睡得很沉。”
他下床走向浴室,陈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但此刻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等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陈焰才拿起手机,回复母亲:“妈,我尽快安排回去。您先照顾好自己,爸一定会没事的。”
发送后,他删除了这条消息记录。
早餐时,林渊显得比昨天有精神许多。他一边吃粥,一边规划着今天的走访计划:“我想先从村东头的三户人家开始,那几户和老村长关系比较远,可能更容易被说动。”
陈焰点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好。我陪你。”
“你今天……”林渊忽然停下,仔细看着陈焰的脸,“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陈焰心里一紧,但表面保持平静:“可能是有点累。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林渊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他伸手探了探陈焰的额头:“不烫。要不要今天你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不用。”陈焰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我想陪着你。”
这个回答让林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反握住陈焰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那我们就一起去。但如果你觉得累,随时告诉我。”
九点,两人开车前往邻村。晨雾已经散去,茶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路上,陈焰开得很慢,像是要延长这段共处的时间。
“陈焰,”林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茶园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一起去哪里旅行?”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焰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林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去意大利看罗西先生的橄榄园,去日本看茶道,去云南看我爷爷的故乡……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和你一起。”
这番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陈焰心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等事情解决了,”陈焰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就去。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
“真的。”
林渊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亮。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陈焰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就说定了。”
第一个拜访的是村东头的阿赞大叔家。阿赞大叔五十多岁,是村里出了名的倔脾气。看到林渊和陈焰,他没什么好脸色。
“又是来谈地的事?”阿赞大叔坐在自家门廊下,抽着水烟,“不用谈了,我不会签的。”
林渊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语气恭敬:“阿赞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茶园发展好了,对村里大家都有好处。”
“好处?”阿赞大叔哼了一声,“好处都让你们林家占了。这些年,茶园越做越大,我们村里的人得到什么了?还是在种地,还是在过苦日子。”
陈焰听林渊翻译后,开口问道:“大叔,如果有人给您钱,让您不要签这个文件,您会收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阿赞大叔愣了一下。他盯着陈焰看了很久,然后说:“是有人给钱。而且给得不少。但我不签,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林渊问。
阿赞大叔沉默了很久,水烟在他手中明明灭灭。最后,他叹了口气:“林渊,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但你不知道,你爷爷当年买地的时候,和我父亲有过节。”
这个信息林渊从没听说过。他身体微微前倾:“什么过节?”
“你爷爷出的价钱,比市场价低。”阿赞大叔的声音很沉,“我父亲那时候急着用钱,就卖了。后来才知道,那片地底下有泉眼,是种茶的好地方。你爷爷……没说实话。”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渊心上。他脸色变得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陈焰握住他的手,然后看向阿赞大叔:“大叔,这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就算当时有误会,现在林渊愿意给出合理的补偿,为什么不能和解呢?”
阿赞大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你们走吧。”
离开阿赞大叔家时,林渊的脚步有些踉跄。陈焰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我不知道……”林渊的声音很轻,“我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爷爷他……怎么会……”
“六十年前的事,真相可能已经模糊了。”陈焰轻声说,“而且,就算当时有误会,现在解决问题的是你。你可以做不同的事,可以修复这些关系。”
林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迷茫和痛苦:“但我该怎么做?如果爷爷真的做错了,我该怎么弥补?”
“用你的方式。”陈焰的回答很简单,“用你的真诚,用你的努力,用你想要做正确的事的决心。”
下一个拜访的是阿赞大叔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看到林渊,她很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端出自家种的香蕉和茶水。
“林渊啊,好久没见你来了。”老奶奶用泰语说,“你小时候经常来玩,还记得吗?”
林渊点头,努力挤出笑容:“记得。您家的芒果特别甜。”
聊了一会儿家常后,林渊才切入正题。没想到老奶奶很爽快:“签,我当然签。你爷爷对我家有恩,当年我丈夫生病,是你爷爷借钱给我们看病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林渊愣了一下:“可是我听说,阿赞大叔那边……”
“别理他。”老奶奶摆摆手,“他那人固执,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那件事我知道,你爷爷出的价钱是不高,但当时大家都不觉得那片地值钱。后来发现有泉眼,那是运气,不是欺骗。”
这番话让林渊的心情复杂。他谢过老奶奶,拿着签好的文件离开时,手还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