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晨光尚未穿透茶山的薄雾,陈焰就醒了。他侧过头,林渊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均匀绵长。这个姿势让陈焰想起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那时林渊也是这样,睡着时像个孩子,全然信赖地靠着他。
但今天不一样。陈焰能感觉到,即使在睡梦中,林渊的身体也微微紧绷着,眉头轻蹙,像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三天期限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今天是第二天。七十二小时已经流逝了二十四小时,而最难的两户人家还没拿下。
陈焰轻轻抽出被林渊枕着的手臂,起身下床。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清晨的茶园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远处鸣叫,声音清脆,像在唤醒沉睡的山林。
厨房里,阿明的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餐。看到陈焰,老人家笑着用泰语打招呼:“陈先生起得真早。Phupa少爷还在睡?”
“让他多睡会儿。”陈焰接过老人家递来的热茶,“昨天累坏了。”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老人家一边揉面一边说,“他爷爷走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就帮着父亲管茶园了。那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车间里指挥工人,没人不服他。”
陈焰端着茶靠在门框上,静静听着。这些关于林渊的过去,每多了解一点,他就多爱这个人一分。
“后来他父亲生病,茶园的事全落在他肩上。”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们都心疼他,但帮不上忙。陈先生,你来了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了。”
陈焰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喝了口茶,茶水滚烫,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到了心里:“我会一直陪着他。”
老人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们知道。茶园的人都知道。”
六点,林渊醒了。他走出卧室时,陈焰已经泡好了茶,早餐也摆在了石桌上——清粥小菜,还有老人家刚蒸好的糯米糕。
“怎么不叫我?”林渊揉着眼睛走过来。
“想让你多睡会儿。”陈焰拉他坐下,递过茶杯,“今天会很忙,你需要体力。”
林渊接过茶,小口啜饮。晨光透过菩提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焰看着他,忽然说:“昨晚你睡着后,我查了些资料。关于堂叔家儿子的那场意外,当年的处理记录很完整,但有一点我注意到了——事故发生后,堂叔提出想让儿子转做管理工作,但那时茶园没有合适的岗位。”
林渊抬起头:“所以他才觉得是施舍?”
“可能。”陈焰点头,“如果当年茶园能有更好的安排,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心结。”
“可是现在……”
“现在有机会。”陈焰握住他的手,“数字化转型需要人,电商平台需要人,文化体验中心更需要人。林渊,我们今天去见堂叔,可以给他儿子一个新的选择——不是施舍,是真正的机会。”
林渊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让他儿子负责茶园线上销售的数据分析。”陈焰说,“他受伤后自学了电脑,对吧?我看过员工档案,他去年还报了夜校的计算机课程。这是他的兴趣,也是茶园需要的技能。”
这个提议让林渊的心跳加快。他看着陈焰,眼神里满是感激:“陈焰,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在用心了解茶园,了解你。”陈焰微笑,“而了解你,就要了解你在意的一切。”
早餐后,两人开始准备。陈焰打印了数字化转型的初步方案,重点标出了数据分析岗位的需求和要求。林渊则整理了堂叔儿子近几年的学习记录和工作表现。
上午八点,阿明来了,脸色不太好看:“Phupa哥,陈先生,村口……堂叔家的人来了,说要见你们。”
林渊和陈焰对视一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堂叔坐在茶园茶室的正中位置,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阿提,拄着拐杖,表情局促;另一个是林渊没想到会见到的人:猜蓬。
猜蓬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衬衫长裤,看起来比昨天在曼谷见面时疲惫许多。他看到林渊和陈焰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眼神避开了。
“堂叔。”林渊恭敬地行礼,“您来茶园,有什么事吗?”
堂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车间的机器声。
“我儿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堂叔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林渊在堂叔对面坐下,陈焰坐在他旁边。阿明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
“堂叔,阿提的事,茶园一直很重视。”林渊说,“当年的医疗费用茶园全包了,后续的补偿也给了。阿提现在在仓库做管理工作,工资待遇和其他员工一样。”
“一样?”堂叔冷笑,“一个大学毕业生,在仓库记账?这叫一样?”
阿提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爸……”
“你别说话。”堂叔打断他,目光转向林渊,“林家小子,我跟你爷爷一辈的人,看着你长大的。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讲道理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阿提出事,是他自己不小心,茶园没责任。你们给钱给工作,是仁义。但仁义归仁义,公平归公平。阿提有文化,有能力,不该一辈子困在仓库里。”
林渊深吸一口气:“堂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所以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新的方案。”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陈焰准备的数字化转型方案,推到堂叔面前:“茶园正在计划建立线上销售平台和文化体验中心,需要数据分析人才。阿提学过计算机,我们想请他负责这个岗位。”
堂叔愣住了。他拿起方案,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给阿提一个真正的机会。”陈焰在这时开口,声音平静,“不是施舍,是茶园真正需要他的能力。数据分析是专业技术岗位,起薪会比现在高30%,而且有晋升空间。”
阿提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可以做数据分析?”
“如果你通过考核的话。”陈焰看向他,“我们准备了测试题,你可以试试。通过了,这个岗位就是你的。”
堂叔看着儿子兴奋的表情,又看看手中的方案,久久没有说话。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猜蓬在这时清了清嗓子:“堂叔,我来之前,跟新加坡公司的人谈过了。他们给出的条件是——如果您签字反对茶园,他们可以安排阿提去曼谷分公司工作,起薪是这里的两倍。”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猜蓬。
猜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继续说:“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钱能买地,买不了根’。堂叔,我们的根在这里,在茶山。阿提去曼谷,能赚更多钱,但他会快乐吗?会像现在这样,每天回家就能看到茶山,闻到茶香吗?”
堂叔的手颤抖起来。他放下方案,看向儿子:“阿提,你自己说。你想去哪里?”
阿提犹豫了几秒,然后坚定地说:“爸,我想留在茶园。陈先生说得对,数据分析是我喜欢的工作。而且……而且我不想去曼谷,我想留在你身边。”
堂叔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等他再睁开眼时,眼神柔和了许多:“林家小子,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会很欣慰。”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那份土地同意书,已经签好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我签了。”堂叔把同意书递给林渊,“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阿提一个真正的未来。也为了……不辜负你爷爷当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林渊接过同意书,手指在颤抖。他看着堂叔,眼圈红了:“堂叔,谢谢您。”
“不用谢。”堂叔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别让你爷爷失望。”
他又转向猜蓬:“你爸说得对。根不能断。你在曼谷好好的,但记得常回家看看。”
猜蓬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会的,堂叔。”
堂叔带着阿提离开了。猜蓬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茶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来:“林先生,陈先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林渊和陈焰看着他,等待下文。
“新加坡公司……他们不只是想收购茶园。”猜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拿到茶园后,拆掉大部分建筑,改建成高端度假村。只保留一小片‘文化展示区’,做做样子。”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林渊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做了详细的规划图。”猜蓬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递给陈焰,“这是我偷偷拍的。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老建筑、老车间,全都要拆。百年老茶树区会变成高尔夫球场的景观区。”
陈焰看着手机上的规划图,手指渐渐收紧。那张图上,熟悉的茶园被分割成一块块商业区域,茶室变成了SPA中心,制茶车间变成了餐厅,连菩提树下的那片小院,都标注着“露天酒吧”。
“畜生。”陈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猜蓬收回手机,叹了口气:“所以我决定辞职了。我不能帮他们做这样的事。林先生,陈先生,如果茶园还需要我……我愿意回来帮忙。我在新加坡公司学了三年项目管理,也许能用得上。”
林渊看着猜蓬,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悔意和决心,最终点了点头:“猜蓬,茶园欢迎你回来。但你要想清楚,这里的工资可能比不上曼谷。”
“钱不重要了。”猜蓬苦笑,“重要的是心安。我爸说得对,根不能断。”
送走猜蓬,茶室里只剩下林渊和陈焰。窗外的阳光正好,茶山一片生机勃勃,但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竟然想……”林渊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陈焰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别怕。他们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得逞。林渊,我们现在有所有村民的同意书了,非遗认定书明天就能下来。这场仗,我们还没输。”
林渊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陈焰,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那就别想如果。”陈焰轻抚他的背,“我在,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