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众人来到寒鸦山的山脚,眼前先是一片村落。
化形成人的鸟族学习人族的生活方式,在平坦的土地上用土石搭建起房屋,造窑子烧制瓦片,覆盖在屋顶的架构上。
他们不仅学会了劈柴生火,还将木柴扎成篱笆、做成木门,围出自己的院落。院落中栽种有果树,多为橘柚,此时已结出许多深绿的小果。待到秋来九月八,正是鲜果成熟时。
他们用灵力犁出耕作用的水田,种上水稻和蔬菜,丰富食料种类……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之男女,衣着悉与人族无异。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渡沙渐对这一切惊讶不已,渡南舟早已习以为常。它飞过一户人家前时,还停下来伸出翅膀,在那看门的狗头上摸了几下。
“大黄,好久不见!”
狗匍匐着身子,冲它摇着尾巴。
渡沙渐:“……”
只要见的世面够多,你甚至能看到鸟养狗的奇异现象。
华云筝乐了:“这鸟族还蛮会生活的嘛!”
这里是一片冲积扇,村落位于扇端,穿过一片果林,就到了鸦巢所在的河流出山口。
南枝对儿子想来是很严厉,渡南舟刚进殿,一阵狂风袭来,卷着茶盏就往它身上砸。
“你还知道回来!”南枝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已然化了人形,此刻五官乱飞,颇为滑稽。
渡南舟吓得直往渡沙渐身后躲,南枝抄了王座旁的树枝就要上来责罚它,被渡沙渐拦住了。
“族长,王子本就是被那贼人掳走,身受重伤,历尽千辛万苦方回到此地。耗时虽长,但错并不在它。”
南枝皱眉:“你又是谁?”
刚才还在数落渡南舟的适野上前解围道:“南枝啊,这位是救下南舟的恩人,华云山派的弟子渡沙渐。”
“华云山派?”南枝似是想到了什么,探头往后一看,登时怒发冲冠——“林欹!你怎么敢来余靡?!”
林欹:“我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来?”
南枝抬手正欲发作,被渡沙渐掣肘住了,“族长稍安勿躁,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南枝恼了,“你这女修,我教育儿子你要管,我和仇人算账你也要管,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些!”
华云筝横身拦在二人中间:“族长,不妨先把话说开再下定夺。”
南枝没好气地哼道:“和你们人族没什么好说的。”
渡南舟:“爹……”
“你还敢叫爹!”
正当殿内乱成一团麻,外边忽然变了天,一阵妖风袭来,一名青年男子从中大步流星地走出,狠狠揪住了林欹的领子。
“听族人说你来余靡了,我本还不信,当年你用花言巧语将兄长引入人族的陷阱,让他受万人围剿而死,如今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现在就要你偿命!”
适野化了形,拉完那边的架又来拉这边。
“哎呀青冥啊,不要冲动。这林欹现下是华云山派护送南舟回来的领队,我们动她不得。”
青冥目眦尽裂:“难道我堂堂妖族还怕区区一个小山派不成?!适野,你怎么回事,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适野气从鼻孔出:“你当就你想找她算账?如果林欹今天死在这里,明天华云山派就会联合各仙门打过来。我族族人受那魔教压迫良久,好不容易能安居乐业下来,我可不想再打一次那么惨烈的仗。”
他指的是且兰之战。
青冥沉默了,揪着林欹的手还未松开。霄念上前,抚上了他的肩。
看见老朋友,青冥不禁落下泪来。这比翼鸟本是他兄长青渊的坐骑,自且兰之战后便随林欹去了华云山派,这还是他们阔别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想起兄长,青冥心中又生起一阵疼痛来。若是兄长还在,处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他们兄弟二人当一同在山林间自由翱翔,那该有多美好。
若是他当年没有被骗去且兰,没有对人类产生情感,没有遇见林欹……
抓着领子的那股力弱了下去。林欹看着他悲痛的神情,叹了口气,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芙蓉城林家有三个女儿,其中二女儿名欹,是个哑的。
林欹从小性格孤僻,不爱和人交流,面对父母也是一样。
林父林母虽然忧心,却也乐得清闲,毕竟打手语交流实在累人。若林欹今后没有出路,也嫁不出去的话,父母不介意养她一辈子。
林家是做买卖的,在芙蓉城内不说混得风生水起,也算是衣食无忧。
长姐比林欹大了七岁,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许了一个不错的人家。
长姐大婚这天,林欹趴在林府二楼的窗上往外看,只见往来宾客络绎如浮云,迎亲的队伍长若流水。
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都是男方家的排面。
听说长姐嫁的是个官员的儿子,两人虽然只见过两次面,但长姐很喜欢他。
真好啊……
林欹望着天空出神,心里不知为何,一直默念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这两句。
她不会说话,模样儿虽还不错,从小却没少招人嫌。父母总护着她,但她知道,她所遭受的那些歧视才是抛开亲缘关系的束缚,别人对她这个哑巴的真实看法。
没法说话,她的所思所想就无法表达出来,就没有人会爱上她的灵魂。
就算有人愿意娶她,定然是别有所图,而不是真正的爱她这个人。
那样的婚姻有什么乐趣呢?
小林欹坚定地认为,婚姻一定要基于两个人的相爱而结成。没有爱,那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而已,对方和旁人相比一点都不特别,如何算得了夫妻?
她正这般想着,注意力忽然被窗前枝丫上的一只小鸟给吸引住了。
鸟身子不大,长着红色的喙,羽毛是灰青色的。浑身上下若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想必就是那长长的尾羽。
尾巴好长……小林欹想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孔雀?
“孔雀”看她一直在看自己,冲她迷惑地歪了歪头,眼睛黄豆大小,琥珀色中带一粒黑。
一人一鸟就这般大眼瞪小眼地望了好久,直到林母来拉她出门去喝喜酒,林欹才跟着她走了,一步一回头。
次日,林欹在同一时间又趴在了那窗边,鸟也正好在此时飞来,好像这是两人昨日无言中做好的约定。
他们又这般对视了一天。
第三日,未等林欹趴上窗台,鸟先飞到了窗边。透过那镂空的花窗,鸟给她衔来一枝鲜果,上面一共有三对,每一对皆是一红一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