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收留华云筝的这户人家姓陈,十里八乡都管这家户主叫陈老汉。
华云筝在陈老汉家过了些时日。
那陈老汉本打算等她醒来的次日就带她进城去,可昨日因捡了她来,准备插秧的田地还未整好,错过时期可就坏了大事!
大清早地看着陈老汉背着锄头就要下地,华云筝很懂事地跟着他一起去了。
她到底是年轻力壮,半日内便将陈老汉一周的活给干完了,加上吃得不多,老两口看她是越看越顺眼,几天没提起送她去县衙的事。
陈大娘变得喜欢她喜欢得紧,这小伙不仅干活有力气,还肯陪她去村口听姐妹们唠嗑,长得又白净,带出门贼有面儿。
渐渐地,华云筝就和近处的农户们都混了个眼熟,人们提起,都叫她“陈老汉家的憨小伙”。
大娘们当是这村子的情报主力,从婆媳妯娌关系到天下家国大事,貌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端盘瓜子儿往长板凳上一坐,天南地北的消息都汇聚在她们纷飞的唾沫星子中了。
华云筝每次只需静静地听着,大娘们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用力地点几下头,给足情绪价值就够了。
反正她心思单纯得很,大娘们也乐于将自己的见解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
这些话放家里饭桌上,作为妇道人家是万万讲不得的,若被当家的听了去,少不得一顿数落。大娘们在华云筝身上头一回感受到了被男子尊重倾听的感觉,好生喜悦,对她亦更加疼爱了起来,隔三差五地便从家中带点果子糕粄啥的来投喂她。
华云筝从大娘们嘴里得知,她现在所处之地在彭城的郊区,位于吴国的西北端,是吴国与鲁国的交界之处。
吴鲁皆为女帝政权的忠心拥护者,故结有盟约,多年来两国关系一直和睦。
而吴国南部的越国却一直蠢蠢欲动,试图绕过吴王山明的势力范围与北部盟友齐宋卫燕等国会合。
先前还有蔡国这一条通路,自从齐、蔡关系恶化之后,这条通路也对越国关闭了。
江越自钱塘水患中央的不作为后,一直对女帝怀恨在心,近年呈激化之势。
只可惜其盟友自齐楚之战后元气大伤,再遇上多地有邪祟作乱,后又恶化,转化为百姓暴动,华云山派玄道峰峰主乾灵悠亲自出马,多时才稍有平息。
近来北戎多次侵犯齐国边境,齐王应对不及,此时已再无甚反念。
越国孤立无援,多次飞鸽传书,欲与郑国结盟,都被吴军给拦截下来。
江越多年来的积怨一次性爆发,大举进攻吴越边境的京口-姑苏一带,山明抽调大半兵力守南,这才勉强应对。
此时华云筝虽对这些地点感到陌生,但在心中对这天下风云变动的格局也有了个大致的认识。
是日正午,华云筝翻松了陈老汉家土地的最后一小块土地。
天气开始转热了,她伸手擦去额头上细细的汗珠,风吹过田陇,卷起春泥的气息。
午饭时,陈大娘似乎终于想起来要带她去县衙一事。
“这小高一直待在我们家中也不合适,万一他是好人家的儿郎,现下家中当是寻急了罢!”
她碎碎地念着,陈老汉不语,只默默地扒着饭。
良久,他才撂下筷子,一锤定音。
“午后我便和小高进城,带他吃点城里的东西。”
彭城。
虽不比广陵热闹繁华,烟火气却也是浓厚的。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楼房。客栈的檐角高挑,遮住了半边天光,酒招旗在风中萧萧,飘摇的影子下边,罩着一名卖炊饼的妇人。
油香混着热气,直直地往行人的鼻孔里钻。
华云筝顿了顿脚步,陈老汉见她这样子,知她是馋了,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慈祥的笑容来。
他掏出几文钱,买了三个炊饼。
铺子旁摆着几张稀稀拉拉的小板凳,陈老汉领着华云筝在板凳上坐下,将炊饼递给她。
华云筝要分他一个,陈老汉摇摇头,说中午吃撑了。
华云筝犹豫地看了他几眼,这才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只黑猫窜到她旁边的板凳上,似是被香气吸引而来的。
华云筝以为它想抢自己的炊饼,忙抱紧了那包炊饼的纸袋,吹胡子瞪眼地警告它。
猫冲她翻了个白眼。
华云筝一个炊饼下肚,有些撑着了,又看向那黑猫,后者仍死死地盯着她。
她犹豫片刻,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陈老汉。
陈老汉微笑着点了下头,华云筝这才放心地掰下一小块炊饼,手托着送到猫的嘴边。
猫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只冷冷地瞥了那炊饼一眼,才不动声色地细嚼慢咽起来。
华云筝心中喜欢,将怀里的炊饼收好,又伸出另一只手,试探地抚摸猫背上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那小家伙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一口叼起她手上剩下的炊饼,如黑色闪电般窜走了。
“吃好了吗?我们该去衙门了。”陈老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道。
华云筝将自己身上收拾干净,正要起身之时,从城门口传来暴动,紧接着就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兵马声。
“是鲁军,鲁军打进来了!”
城门将要紧闭,却被如洪水般的鲁军给撞开,大伙儿争相逃命,木架倾倒,幌子被狂风似的冲击撕扯裂开,商贩的铺子被震垮,铜钱落在地上无人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