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司徒诚一边诊脉一边摇头。这位叫做小酒鬼的姑娘,可谓身强体健,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如此健康的一个人,竟然双目失明,并且丧失了记忆。这两个症状都是伤到了头颅的表现,但他左看右看,硬是没看出这姑娘的头上有伤。
他自学医术,行医治病有些年头了,疑难杂症也治好了不少,但是他最近遇到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奇怪。骆微名身中奇毒,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好的时候活蹦乱跳,和寻常人没有任何区别;而这小姑娘明明没病没伤,但是却目不能视,还丢失了记忆。
怪!太怪了!
村长司徒诚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一点办法。这种情况,他连药方都没法开。
“村长伯伯,大石头,我是说骆公子,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严重吗?”虽然现在是村长为小酒鬼诊治的时间,但她从头至尾都在想骆微名到底得了什么病。
村长司徒诚咳了咳,说话之前先清了一下嗓子,毕竟他是个老实人,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实在是比不上某些年轻人。
“不是什么病,就是和临墟中的魔兽交手时受了点轻伤,走不了路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可是他……”小酒鬼本想继续向村长打探骆微名的病情,结果村长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骆微名的情况我说完了。现在,我们还是说说小姑娘你的情况吧。依老夫所见,姑娘身体康健,没有任何疾病。”村长赶紧打断小酒鬼的话,免得他又要被赶鸭子上架,替骆微名胡编乱造。
“村长伯伯,可是我的眼睛?还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在踏进屋子之前,小酒鬼一直在忐忑不安,她想赶紧治好自己的眼睛,恢复记忆,但是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村长眉心紧皱。他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在掌心凝聚了一股法力,推到了小酒鬼的双眼之上。
小酒鬼感觉自己的眼睛忽冷忽热,伴随着一阵剧痛,竟又离奇地复明了。“多谢村长伯伯,您的医术果然高超,我能看见了!”
“小姑娘,莫怪老夫泼你冷水。千万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暂时的。”村长从骆微名那里得知,小酒鬼的眼睛曾短暂复明过。骆微名把自己仅存的法力传给小酒鬼后,小酒鬼的眼睛有了反应。村长现在的法力比当时的骆微名要强一些,小酒鬼这次复明的时间应该会比上一次久一点。
“你的眼睛可以依靠别人的法力短暂复明,但却无法长久。依老夫愚见,旁人的法力并不能真正帮助姑娘,姑娘若想复明,只能依靠自己。”村长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老夫能力所限,实在爱莫能助。”
只能靠自己!
“村长伯伯,谢谢您。我有些懂了。”村长的话,小酒鬼虽说是越听越糊涂,但仔细想来,也不无道理。她的身体并无不适,几乎不疼不痒,的确不像是有病的样子。既然没病,自然无法医治;既然不能医治,自然无法依靠大夫;既然靠不了大夫,那就只能靠自己了。小酒鬼不知道,村长的话,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是高人看诊,只能自悟,不能多问,就算村长不是这个意思,也只能是这个意思了。
“另外,老夫还观察到一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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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鬼背着骆微名从村长家走了出来。这一路上,碧空白云、绿树红花、姹紫嫣红,每一种色彩,每一样景致,都让小酒鬼兴奋不已,这种新奇的感觉,甚至让她觉得,很多事物都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骆微名见小酒鬼满面欢喜,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但仅仅过了片刻,他就敛起笑意。小酒鬼的眼睛并没有真正复明,说不定不等他们走回家,她就已经看不见了。骆微名还特意问过村长,既然小酒鬼可以依靠别人的法力恢复视力,他现在法力日渐增强,是否可以经常给小酒鬼渡一些法力,免得她整日活在黑暗中。村长严肃地摇头,此举对小酒鬼非但无益,反而有害,村长也是为了证实心中猜想,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小酒鬼的眼睛频繁受到外力刺激,恐怕会彻底失明,再也看不见了。两次尚可,从今以后,切不可轻举妄动了。骆微名连连点头,谨记于心。难道真的像村长说的那样,小酒鬼要想复明,只能靠她自己了!
铛铛铛!
骆微名循着声音转过头,雾里村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拴着一串铃铛,这应该就是村长设下的法阵。
小虎子刚刚又去找村里人想办法了,雾妖在白天时,法力会稍弱,而且它只在晚上吃人,所以大家都趁着白天出门,到了晚上则闭门不出。村长给每家每户都设了阵法,只要大家不走出法阵,雾妖就无法靠近。
小酒鬼再次背起骆微名时,感觉他好转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了。虽然她很想问清骆微名到底得了什么病,但从骆微名和村长几乎一模一样的说辞来看,他们必定是事先商量过了。算了,小酒鬼想,既然骆微名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不再追根究底了,等骆微名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将心比心,如果她得了疑难杂症,也一定不想被别人知道,免得多一个人烦心。
骆微名的临时居所,宽敞明亮。村长说,这户人家搬走了,所以只要骆微名不嫌弃,他可以在雾里村住一辈子。但骆微名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想做一个无法进入魔域生活的魔族人,他想拥有自己的魔阶。所以,他现在的目标是获得八级魔域寒水城的八级魔阶,而且不止是他,小酒鬼也要有魔阶。骆微名打算带着小酒鬼,逐级晋升,一直到达五级魔域平坦城。平坦城有可能是小酒鬼的家乡,而且他也在那个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当年,他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见到生长在平坦城的魔域圣树,如果他能带小酒鬼去平坦城,刚好可以弥补这个遗憾。
骆微名家里有两间房,刚好他和小酒鬼一人一间。此刻,骆微名和小酒鬼像极了两个逃难的难民,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早就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二人一进房间,竟发现每个人的屋子里都有一大桶正冒着热气的水。
这是小虎子偷偷准备的。小虎子虽然年纪小,但是心思细腻。骆微名和小酒鬼身体抱恙,实在不适合干烧水这种力气活,所以小虎子就算好时间,提前跑到骆微名的家里,烧好了热水。本来小虎子想留下来,帮人帮到底,但他了解骆微名的个性,深知他就算腿脚不方便,也绝不肯麻烦别人,因此,小虎子烧完水之后,就功成身退了。
小酒鬼沐浴之后,换上了小虎子捎来的新衣服。小酒鬼换好衣服,刚刚来到镜子前,才端详了一眼,她的世界竟又陷入了无边黑暗。果然,她无法依靠别人的法力复明。小酒鬼身上的这件衣服是骆微名特意让小虎子到村里的裁缝家买的。骆微名带进临墟的包袱里,一分钱都没有,但莫无声把包裹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却塞满了银两,这应该就是骆微名和小酒鬼在伏魔场斗兽得到的报酬。骆微名把这些钱一分为二,但小酒鬼死活不肯收下本属于她的那份,她说自己看不见,这些钱全权交由骆微名帮她打理,而且骆微名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需要和她商量。但没钱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她,她力气很大,可以做苦力赚钱。骆微名听完之后,感觉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小酒鬼虽涉世未深,但绝非轻听轻信之人,他既然得到了小酒鬼毫无保留的信任,就一定不能辜负她。
“咱们俩怎么看,都是我更像出苦力的,而且我本身就是干苦力出身,你可别跟我抢,抢也抢不过我!”骆微名牛是吹出去了,但是仔细一想,难免有些心虚。小酒鬼的力气恐怕不比他小,甚至有可能比他还大,如果他们俩真的去干了苦力,小酒鬼八成比他赚得多。
小酒鬼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跟着骆微名。她必须确定自己不会拖累骆微名,才能考虑和他结伴同行的事。虽然骆微名常说,他也打算去平坦城,他们既然同路,正好可以同行。但小酒鬼明白,魔界向来是强者为尊的弱肉强食之地,从雾里村到平坦城,可谓难如登天。骆微名拖着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可能永远无法从此岸走到彼岸。不过,今天村长的一番话,倒是让她对自己有了一些信心。村长说,她的体内似乎隐藏着一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表面上看,她没有任何法力,但说不定,她拥有举世罕见的修为,只要她能唤醒这份力量,她的双目就能复明,记忆也会恢复。除此之外,小酒鬼还有一个想法,如果她能把自己的修为全部找回来,说不定,她还能帮骆微名彻底治好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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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骆微名准备到围绕着村子的浓雾中去寻找雾妖。但他知道小酒鬼的听力极好,现在夜深人静,可千万别弄出动静。然而,不等骆微名走出房间,他就被小酒鬼发现了。
“大石头!你睡了吗?”此刻,小酒鬼就站在骆微名的房门外。
骆微名瞬间瘫在了门口,举起一只胳膊推开房门。“小酒鬼,走,咱们除妖去!”既然瞒不过小酒鬼,那就只能带上她了。
其实,小酒鬼并不是听到声响才来找骆微名的。在小虎子提起雾妖会在夜晚吃人的时候,小酒鬼就料定骆微名必在入夜之后有所行动。但白天的时候,骆微名只字未提,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打算一个人爬到村外的浓雾里。小酒鬼为了以防万一,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房门打开时,小酒鬼已屈身在门外,和从前在临墟时一样,她摆好姿势,方便骆微名伏上她的背。望着小酒鬼消瘦的背影,骆微名迟迟不动。不知为何,此刻的他,不管是咬牙,还是跺脚,始终无法跨越心中巨大的障碍。
不管了!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我能走了。”骆微名拉着小酒鬼,两人一道站了起来,“就在刚刚,我发现自己能走了,村长伯伯果然妙手回春。”他不忘给自己找补一下。
“你刚刚恢复,不宜走动。还是我背你。”谁知,小酒鬼又要蹲下来。
“村长伯伯说,我应该多走动,这样才不会经络瘀滞。”骆微名忙道,其实村长伯伯并没有说过这句话,是他移花接木,把以前从别的大夫那里听到的话,直接挪过来用了。他虽然不懂医理,但这种说法貌似没什么问题。
骆微名这辈子都不想撒谎了,为了圆一个谎,他不得不演戏,不得不编故事,现在,已经被逼成看诊的大夫了。如果他接着装瘸,不知道后面还要拿出多少本事来。
他不该欺骗小酒鬼,有什么话,开门见山,直接讲出来就可以了,没必要搞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这显然不是他骆微名的行事作风。
此刻,骆微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了。他无非是害怕自己直截了当说出来,反倒会把小酒鬼逼上不得不走的绝路。
归根结底,他是害怕小酒鬼离开。但他为何要如此执着于一个不过才相识几天的陌生人呢!大概是因为,孤苦无依、双目失明的小酒鬼,让骆微名想到了曾经那个无助的自己。他被困在九底魔域之时,曾因毒发而失明过。无尽黑暗,无边无际,每一分每一秒,所有的一切,全部是绝望与恐惧,根本看不到尽头。幸亏他足够幸运,不过才失明了几天,就完全恢复了。并且之后的毒发,再没有过失明的现象。但就是那短短的几天,他似乎煎熬了几百年,甚至是漫长的一生一世。小酒鬼如今就生活在一团漆黑,见不到一丝光亮的世界。黑暗的世界,充斥着危险、恐惧和孤独。当一个人失去光明之时,就会陷入到无穷无尽的恐慌之中。尤其是在她沦落到孤身一人之时,便形同陷入苍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孤立无援。骆微名简直不敢想象,小酒鬼到底要拿出怎样的勇气,才能对抗她此刻面对的绝望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