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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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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微名并非雾里村人士,一个月前,他不幸毒发,昏倒在雾里村附近的树林中。雾里村的村长司徒诚在外出打猎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骆微名。村长不仅帮骆微名医治,还给他找了一间闲置的房子,让他留在雾里村生活。所以,骆微名就成了小虎子的邻居。

在去往村长家的路上,小虎子继续向二人讲述雾妖之祸。

“它这次回来,一定是来寻仇的。它会把村里的人全部吃光,一点渣都不剩。我们如果找不到出去的路,就只能等着被吃。”一百年前,小虎子还小,对雾妖的事没什么记忆,听大人们说,那段时间,雾里村死了很多人,新坟一座接一座,夜里啼哭声不绝于耳。

骆微名低着头,怀着沉重的心情默默反思,为他刚刚“幸灾乐祸”的不妥行径感到万分抱歉。魔域险恶,生存不易,小酒鬼双目失明,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残酷的魔界存活,但是她为人单纯,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所以,这雾妖拖住了小酒鬼离去的脚步,等于救了她一命,因此骆微名忍不住欣喜。然而,小酒鬼暂时无法离开,的确是好事一桩,但雾里村被雾妖围困,却是一件祸事。骆微名不该厚此薄彼,只顾着为小酒鬼庆幸,却忽视了雾里村的困境。他打算入夜之后,立刻去探探这雾妖的虚实,争取早点把这件事解决,绝不让雾妖有任何机会伤人。

村长司徒诚问诊时,一向不许闲杂人等围观,所以此刻,房间里只有村长和骆微名两个人。村长救下骆微名之后,想了不少办法帮骆微名解毒,但他把能用的药材全都试了一遍,结果没有一样管用。这时,他灵光一闪,临墟中的异兽赤骧,它的角说不定能解骆微名身上的剧毒。本来,村长打算在村里找几个身手矫健的人,陪骆微名一起去,但不想,骆微名竟留书一封,自己孤身一人去找赤骧了。然而,骆微名虽然顺利找到了赤骧,但却不忍斩下赤骧的角,并且他在回来的路上,还救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其实,村长当初帮骆微名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些不安,如果这骆微名是个坏人,他岂非引狼入室,将雾里村置于险境之中。现在,村长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骆微名的品性,这个人他算是救对了。这一刻,村长甚至有了想把雾里村交给骆微名的打算。

骆微名打开包裹,这一趟临墟之行,他收获颇丰。他给村长带回了很多珍贵的药材,还有一壶在临墟深处打的泉水,清冽甘甜,滋味独特。他还给小虎子捡了一堆兽角、兽骨、兽牙以及猛禽的彩色羽毛之类的小玩意,刚才在进门前,他已经交给小虎子了,把那孩子高兴坏了。

村长越看骆微名越觉得满意,骆微名哪里都好,就是中了一种不知名的鸩毒,已时日无多了。村长问过骆微名很多次,他究竟是怎么中的毒,是被人下毒,还是被鸩鸟咬伤了,但骆微名一直含糊其辞,从来不肯明说,而且村长到现在都不知道骆微名到底是何方人士,他的过去又是什么。村长明白,骆微名如果想骗他,只需随口编一些瞎话就行了,但骆微名不想对他说谎,所以只能什么都不说。莫非这骆微名是魔域的通缉要犯!村长认识一些在寒水城当差的人,可从没听说魔域正在通缉像骆微名这样的人。最后,村长猜测,这骆微名八成是来自上层魔域的大族世家,他的几个兄弟为了争夺继承权,不惜下毒害他,骆微名为了保命,唯有离家出走。除此之外,村长也想不出骆微名身中奇毒,但又不方便说的原因。

“你中的这种鸩毒还真奇怪,一旦扛过了毒发就和没事人一样。”村长为骆微名诊脉之后,又帮他抓了几副调理身体的药,嘱咐他按时服用。

骆微名点点头,这毒也就这点好处了。每次熬过毒发,他就能过几天好日子,但坏处就是,如果他扛不住毒发,就一命呜呼了。

“村长伯伯,您看?”骆微名想让村长帮他一起骗小酒鬼。村长马上就会给小酒鬼问诊,小酒鬼和村长单独相处时,一定会向村长询问他的情况。如果村长和他口径不一,这戏就演不下去了,虽然他也不想装瘸,但既然被迫开始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你的意思是,外面那位姑娘一旦问起你,我就对她说,你的双腿暂时无法行走,什么时候能好还不知道。”村长瞥了一眼此刻稳稳站在地上的骆微名,骆微名现在非但能走,说不定还能跑。

“没错,村长伯伯,您就说我这腿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时半刻还无法行走,剩下的我来编。我都想好了……”骆微名点点头,只要村长伯伯肯配合,事情就办成了。

编!村长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骆微名!你可知道老夫的全名?”

骆微名把还没说完的话强行咽了下去,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村长伯伯复姓司徒,具体叫什么名字,还真不知道。

“我叫司徒诚,诚实的诚,你让我这个老头子帮你一起编故事骗小姑娘!骆微名,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司徒诚竖起两道眉毛,怒视骆微名。

骆微名吓得连退两步,赶紧和村长拉开距离,免得像小虎子一样,被村长追着打。

“村长伯伯!小酒鬼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她怕连累我,早有去意。如果她知道我的腿好了,会立刻不告而别。这个忙,您非帮不可!”

“既然如此,你何必多此一举。你根本没必要撒这个谎,实话实说就可以了。只要她知道你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自然就不会走了?”村长说完之后,无奈摇头。骆微名在他家苏醒时,声称自己几天没吃饭,饿晕了,这才倒在了雾里村附近,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中毒一事。若非他是个大夫,骆微名想瞒也瞒不住,恐怕,他也不知道骆微名剧毒缠身之事,“好,我懂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多谢伯伯仗义出手!”骆微名双手抱拳。

骆微名此生最怕的是同情和怜悯,最不愿做的事是给别人添麻烦,最愿意做的事是给他人带来欢笑,而绝非忧愁和烦恼。他只是暂借小酒鬼的同情心,帮她渡过难关,并不是真的想让小酒鬼同情他。小酒鬼若是知道了,将来他毒发身亡之时,又要多一个人伤心,这又是何苦呢!更何况,骆微名对自己命硬这件事还算有些信心,他虽身中奇毒,但并不一定会死,一旦他找到解毒的办法,不就不用死了。况且,他答应过小酒鬼,要治好她的眼睛,帮她找回失去的记忆,让她和家人团聚,在这三件事完成之前,他根本没有死的资格。死皮赖脸也好,死乞白赖也罢,强撑、硬撑、死撑,总之他会千方百计活下来,这样小酒鬼才不会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而且,除了小酒鬼,他自己也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既然他不会死,为什么要跟小酒鬼说他要死了?撒谎要撒小谎,切不可撒大谎,事关生死的弥天大谎就更不行了。做人要讲原则,守底线,撒谎已然是破坏原则,那么就必须坚守只撒小谎的底线。

骆微名和村长串好供之后,村长让小虎子把骆微名背出去,再把小酒鬼带进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虎子就见缝插针,兴奋地和骆微名讲起他刚刚听说的魔域轶事。魔尊共有九个子女,但他最为宠爱的是自己的小女儿,排行第九的闻天公主。转眼间,闻天公主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魔域中人纷纷猜测,到底是哪家的王孙公子能有幸娶到九公主闻天。结果,魔尊竟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然而,就在二人好事将近之时,这闻天公主却突发恶疾,一病不起。所以魔尊只好把婚礼取消了。不过,小虎子完全不同意魔尊选中的驸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这种说法。这驸马在魔域可是大名鼎鼎的英雄。此人是从魔界最底层的九底魔域中厮杀出来的,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走出九底魔域之人。这样的人,分明是顶天立地的豪杰,怎么就成了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了呢!

往常,骆微名是小虎子最捧场的观众,但此刻,他竟然半天不说话。片刻之后,骆微名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实在对不住热情洋溢的说书人,就硬挤了两声干笑。

小虎子心道,骆大哥一定是不喜欢这种才子佳人型的故事,他立马换了一个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英雄故事,重新讲给骆微名听。

骆微名之所以尴尬,和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关系。他尴尬是因为,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那个马上就要和闻天公主成亲,但是新娘子忽然生了重病,结果婚礼泡汤的倒霉蛋正是骆微名。

这件事可是说来话长,如果从头说起,只能从骆微名的父母讲起。

骆微名的父母皆出身于魔域最底层,八级魔域寒水城。骆微名的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靠卖自己编的竹篮为生,骆微名的母亲则生长在家徒四壁的穷人家,差点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骆微名的母亲见自己的父母整日盘算着卖女儿,就跟着她在街上认识的卖竹篮的小贩跑了,这一跑,就生出了骆微名。骆微名的父亲在儿子出生之后,开始发愤图强,一路从八级魔域寒水城,奋斗到了五级魔域平坦城。骆微名母子俩的日子是越过越好,骆微名的父亲还不计前嫌,给了他的岳父岳母一大笔钱,让他们脱离了贫苦生活。然而,好景不长,骆微名的父亲到了平坦城之后,又计划着向上爬,想要去更好的四级魔域驭金城。骆微名的母亲不同意,从来没红过脸的夫妻大吵了一架。吵架之后,骆微名的父亲非但没有放弃,反而瞒着骆微名母子,去挑战守界魔兽了。骆微名的父亲生平未尝一败,但这次的失败,竟直接让他丢掉了性命。骆微名的父亲被守界魔兽活活吞进了腹中。按照魔域的规矩,由于骆微名的父亲身故,骆微名母子将代其受过。因此,母子俩被关进了九底魔域。

九底魔域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剧毒无比的树,叫做“运日”。由于那里没有食物,更没有水,所有人只能靠吃运日树的果实勉强存活下去。运日树结出的果子含有世间罕见的鸩毒,九底魔域中的人最后都化成了一滩血水。骆微名的母亲,苦苦支撑了几年,终是熬不过毒发,在九底魔域中过世了。骆微名知道,不久之后,他也会毒发身亡,化作血水。就在骆微名山穷水尽之时,他等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他的师父单无侠。骆微名的师父单无侠,是魔域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侠客。单无侠法力高深,修为不凡,他不仅传给骆微名深厚的法力抵御剧毒,还传授他武艺,教他读书识字。

九底魔域的守界魔兽是凶兽九婴,一条盘踞在山巅,足足有九颗头颅的巨龙。单无侠在与九婴缠斗之后,伤势过重,没过多久就过世了。单无侠死前,终于想到了打败九婴的办法。骆微名就是靠着师父单无侠留下的剑谱,打败了守界魔兽九婴,从九底魔域逃了出来。

走出九底魔域的骆微名得到了魔尊的亲自召见。魔尊生平最是惜才爱才,他见到骆微名之后,还没说几句话,就说要把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骆微名。其实,骆微名并不想当魔尊的乘龙快婿,他不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只想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且他和这闻天公主连面都没见过,毫无感情可言,硬凑到一起,只怕最后会成为一对怨偶。然而,骆微名不敢忤逆魔尊,他刚从九底魔域出来,不想再因为抗旨不遵,重新被关进去。骆微名想,就算他不喜欢这位闻天公主,但听说闻天公主娴静淡雅,从无张扬跋扈之举,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既然他和这位公主有缘,成亲之后,他自然会尊敬闻天公主,与之相敬如宾。可谁知,就在婚礼将近之时,闻天公主竟生了重病。骆微名在得知九公主闻天病重之后,数次求见魔尊,但魔尊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他多方打探,也只打听到闻天公主一病不起,正深陷昏迷的消息。

骆微名既见不到魔尊,也见不到闻天公主,整日在魔尊的行宫里干着急。几天之后的深夜,一伙黑衣人闯进他的房间,那群人法力高强,骆微名毫无防备,刚要反抗就被擒住了。这伙人先是把他毒打了一顿,之后更是将他抛到了凶兽丛生的临墟。这些黑衣人各个别着禁军腰牌,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因此,就算他们全程一句话都没说,骆微名也明白,他们是魔尊派来的。骆微名被禁军丢在临墟后,因内伤导致毒发,晕死在了雾里村附近,幸得村长搭救,暂时有了容身之所。骆微名在雾里村养伤期间,彻底想通了一件事。闻天公主生病后,魔域连张悬赏求医的告示都没出,偌大的魔宫之中没有一个人关心闻天公主的病情。由此可见,闻天公主压根就没生病。骆微名觉得,这九公主闻天应该是不想嫁给他,因此瞒着魔尊逃婚了。魔尊见女儿跑了,于是气急败坏,拿他撒气。骆微名猜测,接下来,魔尊会宣布闻天公主痊愈,驸马病重,婚礼依旧无法举行,最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骆微名现在还吃不准魔尊会不会为了闻天公主,直接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他除掉。魔尊行事狠辣,如果他运气不好,还真的有这种可能。但目前看来,魔尊应该没这个打算。他骆微名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要不了多久,这些魔界的大人物就会把骆微名这个名字抛在脑后,最后连想都想不起来。骆微名从来没做过当上乘龙快婿,一飞冲天的美梦。相反,他无比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娶一个素未谋面,没有任何感情的陌生人了。骆微名把这段莫名其妙的倒霉经历,当成是人生中的一个笑谈,一笑置之、一笑而过。所以,他在听到小虎子的故事时,才会一脸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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