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谈笑正欢,司泽兰策马自旁慢悠悠踱过,眼神轻飘飘扫过她们,眼底尽是睥睨之色,那份傲然,竟让十四恍惚看到了昔日的周礼礼。
望着司泽兰的背影,十四疑惑道:“欸,你们说,那萧沐楚连花朝会都中途退场,此番为何如此志在必得,竟连司泽兰都请动了?”
平心而论,十四对这位将门之女确存几分佩服。卫茹、顾蔚思乃至周礼礼虽同为武将之女,马术造诣却远不及自幼长于军营、从马背上长大的的司泽兰。
蓝沐言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听七哥说,萧沐楚似有意求娶嘉安县主牧云笙,就是世子殿下的表姐,想借此赛拔得头筹,讨个彩头好去提亲。”
十四闻言一顿:“他二人素无往来,怎就突然一心求娶了?我看呐,他是怕自己这过继子的身份难以服众,想求得一位高门贵女为正妻稳固根基罢了。”
“那也未必,兴许就如七哥一般,对人家一见钟情了呢……”
“等等!”十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眸中八卦之火顿燃,“你说七哥什么?对谁一见钟情?”
“啊?没……没什么!我胡说的!”蓝沐言慌忙噤声。
蓝沐言与蓝慕宁素来交好,无话不谈。十四心知肚明,他定是知晓内情,只是被“封了口”。
“罢了罢了,”十四佯怒撇嘴,嘴角却仍噙着笑意,“你们如今有了秘密,连亲妹妹都瞒。我看你叫沐言,他叫沐楚,你二人倒真该做对好兄弟!”
正说笑间,一张清秀稚嫩的面孔映入眼帘:姐姐,你可愿与我同队?”
十四尚在愣神,霜儿已眼尖认出,轻推她一下,低声道:“昀儿,这位是牧云家的九公子,牧云宸。”
早闻吴越第一世家牧云氏,家规森严,世代不纳二色,恪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诺。当代家主夫妇更是鹣鲽情深,育有九位子女。
这家主牧云棣娶的便是苏灏之母昌华郡主的妹妹,所生第四女嘉安县主牧云笙,算上来也是苏灏的嫡亲表姐,两家有着姻亲关系。
牧云宸便是最得宠爱的幼子,虽身量高大,面容却犹带少年稚气,玉雪可爱。论年纪,比十四还要尚小两岁,唤一声“姐姐”倒也合宜。
她本心想实在不行单枪匹马上阵,如今有人愿抛出橄榄枝,何不顺势而上呢。
“甚好!”
比赛拉开帷幕,一众人整装待发,跃跃欲试。
号角长鸣,彩旗猎猎,马球赛正式开锣!
十四与牧云宸初次配合,却意外默契。少年虽稚嫩,但骑术扎实,反应敏捷;十四更是如鱼得水,红衣似火,策马奔腾间,引得场边阵阵喝彩。司泽兰与萧沐楚组合锐不可当,章家姐弟配合无间,苏灏虽心系林子衿,但场上指挥若定,与林子衿的配合竟也渐入佳境。
然而,就在比赛进行到最激烈之时,异变陡生!
林子衿所骑的尺玉——那匹十四与她交换的坐骑,在奔跑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突然双目赤红,毫无征兆地猛地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救命!”林子衿猝不及防,惊呼出声,双手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被颠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子衿!”苏灏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向她。
林子衿的惊叫混着马匹悲鸣。苏灏的枣红马斜刺里冲出,混乱间林子衿如断线纸鸢坠落时,苏灏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扑了过去,徒手接住她的瞬间,腕骨和右臂发出清脆的裂响,林子衿和他都重重摔了下来。
“唔!”一口鲜血从苏灏喉中溢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他双臂却死死护住了怀中的林子衿。
林子衿惊魂未定,只觉身下之人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道,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急促。“世子殿下!苏灏!苏灏!”她失声呼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但此时的尺玉已然彻底失控!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调转方向,不再追逐马球,而是发足狂奔,铁蹄践踏着草地,目标直指——观礼高台,那里,端坐着寿安公主和北定王!
人群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台上的护卫下意识地拔刀,却因距离和人群混乱,一时难以形成有效阻挡。李兰煦身边的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李兰煦本人虽强作镇定,但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身体本能地后倾。
与此同时,失控的马儿并未停下,它借着冲势,前蹄竟一举跨上了高台的台阶!
“危险!”十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匹马是她的提议交换的!自责和恐慌让她来不及多想。她猛地一夹马腹,身下坐骑如闪电般窜出,直追尺玉而去!
在尺玉即将踏上高台、铁蹄几乎要落在李兰煦前面时,十四飞身跃起,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上,她拼尽全力勒紧缰绳,试图控制这匹彻底脱缰的骏马。
“停下!小玉!停下!”十四声嘶力竭地喊着它的小名。然而,尺玉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它狂暴地甩动脖颈,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十四甩飞出去。十四咬紧牙关,双手被勒得剧痛,虎口瞬间崩裂出血,却依然无法阻止它继续向上冲撞的趋势!
眼看悲剧无法避免,台上众人惊骇欲绝!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尺玉身侧,是柳云暄!
他不知何时已从苏定权身边消失,动作快如雷霆。他没有试图去拉缰绳,而是闪电般出手,掏出怀中的匕首。插在“尺玉”的颈侧!
“吁——!”一声沉闷的嘶鸣,尺玉前冲的势头竟被硬生生遏制!它庞大的身躯因惯性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徒劳地刨动,动脉的血生生溅了出去,零星几滴溅在了李兰煦的脸上。
她被吓得不轻,瘫倒在地。
柳云暄脚下生根,纹丝不动,扣住马颌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持续输出内力安抚。他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
尺玉侧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因脱力和药性而剧烈颤抖,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但总算安静下来。
这熟悉的画面!李兰煦一瞬间想到了八年前,那个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从刀下救出她的那个少年郎,目光越过近在咫尺、几乎要踢碎她视野的硕大马蹄,死死锁定了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就制服了疯马的玄青色身影。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碎发,几缕贴在冷峻的侧脸上。
就在他微微侧头,冷冽的目光扫视周围确认安全时,李兰煦的视线骤然凝固在他的脸庞上。
"是你......"寿安公主忽然攥紧双手,鎏金护甲在沉香木上刮出刺耳鸣响。八年前登云寺暴雨夜,遇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在黑暗中浴血搏杀、将她护在身后、最后被贼人利刃划伤颈侧的沉默少年身影,与眼前这张冷峻坚毅、力挽狂澜的面容瞬间重合。
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救了她一命,却在她获救后悄然消失、遍寻不得的少年。
这一次,他再次相救。
李兰煦的心脏狂跳起来,方才的恐惧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宿命般的震撼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但那双看向柳云暄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已再无半分淡漠疏离,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探寻。
“混账!”北定王苏定权惊怒交加的咆哮打破了死寂。他猛地起身,脸色铁青,显然是看出了马的异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竟敢在王府赛会上行此阴毒之事,惊扰公主凤驾,给我彻查!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严加看管,不得有误!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侍卫们如狼似虎般涌入赛场。
作为尺玉的主人,十四首当其冲被侍卫围住。她看着被柳云暄制服的尺玉,又看向不远处被众人围住的苏灏,以及伏在他身边、眼中含泪的林子衿,心中充满了自责和茫然。她没有反抗,只是担忧地望向柳云暄的方向,恰好对上他投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安抚的深邃目光。
林子衿紧紧握着苏灏冰凉的手,看着他那因剧痛而扭曲却仍试图给她一个安抚微笑的脸,所有过往的抗拒和心结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对着北定王和苏定权说道:“世子为救我而伤重,请允许子衿留再王府照顾。”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有坚定和一丝后怕的温柔。
苏定权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和林子衿眼中的坚决,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场盛大的赛马会,在惊心动魄的混乱中戛然而止。十四被暂时“请”入王府西厢等候询问;林子衿则寸步不离地守在苏灏的身旁帮忙照顾;而柳云暄,在将尺玉交给仵作验看后,目光沉沉地扫过惊魂未定的李兰煦,最终停留在北定王身上,无声地抱拳。李兰煦投来的目光,带着万千疑问和翻涌的心绪,再也无法移开。
阴谋笼罩着北定王府,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