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岁末迎新庙会,乃姑苏一年一度最喧阗的盛事。
舞狮腾跃,花灯璀璨,高跷穿行如林,更有猜字谜、品佳肴,引得游人如织。十四的目光却被一处杂耍勾住。那艺人戴着兽首面具,身手矫健,道具翻飞,将百兽姿态演绎得活灵活现。
陆霜儿不禁轻声吟诵:“白居易《西凉伎》有云:‘西凉伎,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想来他见到的,便是这般灵动吧。”
十四双臂交叉,小嘴一撇,带着几分不屑:“我虽不通诗赋,可这耍得也忒笨拙了些,还不如我耍套鞭子、舞趟剑术来得痛快淋漓!”说着便要转身去寻下个摊子。
岂料那路岐人耳尖,竟闻声拦在她面前,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不服:“这位公子是嫌小的技艺不精?”
十四没料到他如此较真,索性梗着脖子应道:“是又如何?”
“那请公子赏脸,随小的演个幻术,再品评不迟!”路岐人说着,推出一个一人高的狭长木箱。
“好啊!”十四少年心性,又爱热闹,想也没想便应下,在霜儿担忧的呼唤声中,径直钻入箱中。
箱门闭合,黑暗与死寂瞬间吞噬了她。正当她心头微紧,一束烛光倏然透入,伴着模糊的喊声:“出来吧!”
十四推门而出,眼前却非喧闹街市,而是一间幽暗斗室。薄纱帘后,一位白发老者端坐案前,案上陈设着各式卦签,气氛诡秘。
“请坐,有缘人,算一卦如何?”老者声音沙哑。
十四警惕四顾:“我不是在街上变戏法么?”
“此乃暗道,亦是戏法一环。老朽擅姻缘卦,可免费为你一卜。”老者示意她坐下。
十四虽疑,见无他路,便随意落座:“神神秘秘的……我可不信这些。”
“无妨。此处三十六签,凭心择一。”老者递过签筒。
十四随手抽出最左边一支递去。
老者捻须细观,缓缓道:“君皇圣后终为恩,复待祈禳无损增,一切有情皆受用,人间天上得期亨……此乃上上签,主大富大贵之相,只可惜……”他话音一顿。
“可惜什么?”十四本漫不经心,闻言抬起了眼。
“可惜,前一位来客,抽中的是第十四签。公子此签乃第二十八签,切记,万莫与那抽中十四签之人相合,你二人命格相冲,强求……恐无善果。”老者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玄秘。
十四心下一动,追问:“那人何等模样?我好避让。”
老者阖目摇头:“天机不可尽泄,遇时自有分晓。公子请回。”
听到“公子”二字,十四才惊觉自己仍是男装,顿觉这老儿言语更是虚妄。她撇撇嘴,转身按指引走回原处。箱门再开,果然重返灯火街市,人群已散,只余霜儿与婢女空青焦心如焚。
“昀儿!可吓坏我了!”霜儿扑上来,“那术士转了几圈箱子,再开你就不见了!他说你无恙,稍后便回,可我这心……”她拍着胸口,余悸未消。
“我能有什么事?”十四强作轻松,拉着霜儿继续逛,手中新买的花灯流光溢彩,映着她明艳的五官,眼神却有些飘忽。
“霜儿,”她忽然低问,“你……可算过姻缘卦?”
霜儿一愣,随即促狭笑道:“未曾。城西倒有一家据说颇灵。怎么?我们的小铁树终于想开花了?”她戏谑地打量着十四泛红的耳尖。
“胡说什么!随口问问罢了……”十四慌忙扭开头,岔开话题。
庙会中心露台,一辆华美彩车缓缓驶来,引来阵阵欢呼。
“昀儿,快瞧!彩车来了!”霜儿兴奋地扯了扯十四的衣袖。
十四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流光溢彩的华美彩车缓缓驶来,比往年所见都要精致夺目。“哇!当真漂亮!”她惊叹一声,拉着霜儿便往人潮中心挤去,想看得更真切些。
彩车停稳,盛装的“花神”款款步出,身姿娉婷,引得人群一阵骚动,争相涌向前方。十四也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那花神的真容,却不防脚下被谁一绊,惊呼着向前扑倒!
电光火石间,一双温润如玉的纤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扶正。
“小心。”那声音清雅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十四惊魂未定,仓促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柳叶眉下,一双眸子含情脉脉,似蕴着江南烟雨;肌肤胜雪,细腻如瓷。眼前女子整个人如同水墨画中走出,气质温婉沉静,让人见之忘俗。
霜儿也连忙扶住十四,关切询问。十四站稳身形,慌忙对着救命恩人作揖:“多谢这位姐姐……啊不!姑娘!”她猛地想起自己一身男装打扮。
那女子唇角微扬,目光清亮,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不必遮掩,我知你是女儿家。若非如此,方才也不会贸然出手相扶了。”她声音温润,带着了然的笑意。
身份被识破,十四索性爽朗一笑:“姐姐好眼力!我是姑苏蓝氏,家中排行十四,扮男装图个方便罢了。方才若非姐姐援手,我怕是真要在这人山人海里摔个狗吃屎了!”她言语直率,带着几分江湖气,逗得那女子以袖掩唇,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更添风致。
“在下临安叶氏,叶晚筝。”女子盈盈一礼,仪态万方。
霜儿闻言,眼睛一亮,惊喜道:“莫非是那位名满江南、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女’的叶晚筝小姐?”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叶晚筝谦和地摇摇头,神情恬淡。
“在下陆霜儿,”霜儿连忙引荐,又指着十四,“我们都唤她昀儿或阿昀。”
十四也笑着再次见礼。叶晚筝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温言道:“久闻姑苏迎新庙会冠绝江南,今日特来一观。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同行,领略一番盛景?”
“自然求之不得!”十四与霜儿异口同声,欣然应允。
四人结伴而行,随着巡游的彩车缓缓移动。叶晚筝遥指彩车上那位仪态万方的“花神”,轻声对她们说:“那位是临安李家的芳蕤姑娘。去年她与我一位族兄定下亲事,下聘礼时我曾见过一面,确实生得花容月貌,担得起这‘花神’之名。”
十四由衷赞叹:“芳蕤,芳蕤!当真人如其名,如花般娇艳,年华正茂!”
霜儿笑着打趣叶晚筝:“晚筝姐姐还夸别人呢?你自己可是顶着‘天下第一才女’的光环,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