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三年,吴越国纳土归宋后,自此中原大一统。
苏轼后语,“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东府大街小巷颇为热闹,北街茶楼每日络绎不绝,有听书的,有唱戏的,有观口技的,皆是百姓茶余饭后的休闲。
但凡上了点年纪的故人都曾听过六十年前发生在吴越国的一段王室旧事。
每每折子挂上这个故事,总能聚满听众,生意颇好,台上的白发老先生,不时摸须胡子,小二添上茶水,案上惊堂木一拍,今日的书便开场了。
“吴越建国之初,国主钱镠大开通商,一时之间国运亨通,吴越王后庄穆夫人之嫡妹得荣宠封溪昀郡主下嫁富商姑苏蓝氏,家中原有六子,算命说蓝氏此代无女,郡主却年近中年诞下一小女,族中排行十四,传说此女生时异相万千,乌云密布、鸦鹊偏飞,有卦说其女前世罪孽深重,郡主夫妇却不以为然,依旧视若珍宝,蓝府上下也尤为宠之,故事由此开始,讲的就是姑苏蓝氏十四女与江城柳氏独子云暄的一段前尘往事……”
天宝年春,姑苏蓝氏十四女蓝梦泽正值豆蔻年华,族中共有十三位哥哥,独此一幺妹,皆宠爱万分。
因从小与兄弟们一同成长,耳濡目染常以男儿郎自居,世人不知其容,只闻其体长六尺有余,相貌英气,尤擅长伴作少年模样,甚为顽皮,时常溜出府外,化名蓝昀。
吴越王后吴文华虽为一国之母,却对家乡念念不忘,年少时背井离乡跟随吴越王四处征战,心里一直十分想念在姑苏的父母以及唯一的姊妹溪昀郡主。
这日里,王宫传来旨意,王后要在岁末回姑苏娘家探亲小住,直到来年开春再回宫,特准由蓝家接驾,全家上下喜悦万分,紧张着手准备,而小十四梦泽则不以为然,这个姨母自己从未见过,更谈不上情深义重,顽皮的她所想的只是怎么在这混乱之日逃出府内,去逛岁末最盛大之——迎新庙会。
她最是个静不住的性子,从小就惯爱舞刀弄枪,跟着哥哥们学武,诗书棋画更是得过且过,样样不通,总是闯出好些麻烦,在姑苏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这令郡主夫妇尤为头疼。
这日里,她闲不住了。
“小姐~小姐”。
吟杏猫着腰,在后院一处茂密的芭蕉丛边压着嗓子轻唤。
悉悉索索一阵响,蓝梦泽顶着几片草叶从丛中探出头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你这嗓门是生怕满府的人听不见怎的?”她压低声音催促,“快!赶紧把衣服拿来与我换了!”
“噢噢!”吟杏忙不迭点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套半旧的婢女服饰。姑苏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十四小姐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脾气上来连老爷夫人都头疼。见她柳眉微蹙,面露不耐,吟杏哪敢怠慢,慌里慌张地帮着主子换装。
不过片刻,蓝梦泽已是一身不起眼的婢女打扮,脸上还蒙了块半透的素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临走前,她拉住吟杏再三叮嘱:“回房里躺下装病!谁来都说我身子不适,谁来也不见,我估摸着天近暗就回!”
吟杏紧抿着唇,小脸皱成一团,声音细若蚊鸣:“小姐……这样真能行吗?万一……万一王后娘娘非要来看您呢,奴婢、奴婢该怎么说呀?”
蓝梦泽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若姨母真来了,你就说……说我得了风寒!恐过给她,千万、千万别让她瞧见你的脸!记住了吗?”
“可……”吟杏还想说什么。
“哎呀,别可是了!”十四不耐烦地摆摆手,顺手抓过吟杏递来的出府腰牌,“放心,我快去快回!”说罢,她灵巧地贴着墙根就往前门溜去。
府门口,下人们正忙着悬挂彩绸、擦拭门楣,一派喜气。十四躲在影壁后探头探脑,见无人注意,赶紧理了理纱巾,深吸一口气,低头快步就往门外走。眼看一只脚就要迈过门槛。
“站住!”一声低喝自身旁响起。一个管事模样的小厮拦住了去路,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府里忙得底朝天,你这会儿往外跑?哪个院当差的?”
十四心猛地一跳,强自镇定,捏着嗓子学吟杏的声音:“回管事,奴婢是小姐院里的吟杏。小姐……小姐吩咐奴婢出去给王后娘娘采买些新鲜玩意儿做贺礼呢。”
小厮目光狐疑地落在她脸上的纱巾上:“采买?那你蒙着脸作甚?”老爷可是特意交代过,王后娘娘驾临在即,府内人员进出务必严查。
“这……”十四脑筋飞转,瞬间“委屈”地低下头,声音带了点哽咽,“管事您有所不知,前几日小姐练鞭子,奴婢在旁伺候,一个不留神……就被鞭梢扫到了脸,留了道口子,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最是……”她故意顿了顿,仿佛心有余悸。
“奴婢怕冲撞了贵人,也怕耽搁久了回去挨训……” 为了脱身,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抹黑一下自己了。
小厮想起十四小姐平日舞刀弄枪、风风火火的做派,再看眼前这“小婢女”瑟缩可怜的样子,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同情。他叹了口气,挥挥手:“唉,去吧去吧!手脚麻利点,早去早回!一堆活儿等着呢!”
“谢管事!”十四心头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连忙福了一礼,转身就急急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
刚走出没两步,她就直直撞进了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严厉目光里——是秋姑姑!溪昀郡主的陪嫁心腹,府中后院说一不二的女管家秋旻!
更令十四头皮发麻的是,秋姑姑身边,那正从华丽车驾上被搀扶下来的,她的母亲溪昀郡主!
今日的郡主不同往日,一身华贵锦袍,鬓边斜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金鸾钗,正是当年大婚时王后所赠。通身气度雍容华贵,与平日里素衣简钗、以贤德勤俭闻名的模样判若两人。这身装扮,十四也是头一回见。
“梦儿,”郡主扶着秋姑姑的手站稳,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企图溜走的“小婢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是要去哪儿?”
十四身形一僵,不敢回头,只侧身福了福,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回道:“夫人恕罪,您认错人了。奴婢是吟杏,奉小姐之命出门采买……”
这故作姿态的模样,在熟悉女儿如指掌的母亲眼里,简直破绽百出,滑稽至极。
郡主闻言,不怒反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哦?是吗?看来是母亲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连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都认不出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秋姑姑递了个眼神。
秋姑姑会意,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就掀开了十四脸上的纱巾!
素纱飘落,露出一张白皙光洁、毫无瑕疵的小脸,哪里有什么鞭痕?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正无辜地眨巴着,带着点被抓包的懊恼和恳求。
“母亲……”十四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扑上去抱住郡主的胳膊,软语央求,“好母亲!您就放女儿去吧!我都跟霜儿约好了,就在城外庙会,我保证!保证在王后姨母驾到之前就赶回来!绝不给您惹麻烦!”
郡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神既无奈又宠溺,语气却不容商量:“平日里你那些小打小闹,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今日不同!是你嫡亲的姨母,吴越国的王后,多年才得空回姑苏省亲!她心里定是念着你,想见见你这小皮猴儿。莫要任性,扫了长辈的兴致。”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垮下的小脸,又补了一句,“听话,先随母亲回府。”
十四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蔫头耷脑地跟着母亲往回走。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可半点没有安分下来的意思。
推开自己闺房的门,正对着铜镜练习“病容”的吟杏吓得差点跳起来:“小、小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被发现了?”
十四没好气地把纱巾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下:“别提了!眼看就要混出去了,偏偏在门口撞上母亲回府!你说巧不巧?”
“啊?那……那怎么办?”吟杏也傻眼了。
“还能怎么办?再想法子溜呗!”十四托着腮,一脸不甘,“对了,你鬼主意多,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能出去?这都申时了,霜儿肯定等急了!”
吟杏拧着眉头,苦思冥想。忽然,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猛地摇头,满脸惶恐:“路……路是有一条,但是不行!绝对不行!”
“快说!别吞吞吐吐的!”十四急得直跺脚。
“就……就是府里后院那个荷花池。”吟杏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听老嬷嬷们说过,那池底连着活水暗渠,能通到城外的护城河,顺水游出去,就能到城外的小树林。”
“那荷花池竟通城外?”十四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
“可是小姐!”吐出这话吟杏就后悔了,“那池子长的很,您水性本就平平,这万一,万一在水下迷了路,或是抽筋了可怎么办?太危险了!不行不行!”
“能出去就行!”十四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此时下人们此刻都在前院忙碌,后院空无一人,正是天赐良机!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就这么办!快去给我准备两套干爽的衣服,用桐油布给我裹严实了!我得带着换!”
“小姐!这……”吟杏还想劝阻。
“快去!”十四柳眉一竖,拿出了杀手锏,“再磨蹭,信不信我扣你三个月的月钱!”
吟杏一听“月钱”二字,小脸煞白——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奴婢这就去!这就去!”她再不敢多言,踉踉跄跄地跑去找油布包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