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帅!记者大哥,不信你等会儿去搜。而且,他的自我介绍你知道是什么...”
“‘人物羲皇上,诗名沈谢间’的沈。”
“‘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安。”
“你俩今天这是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吗?怎么又打断我?”
“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模糊的印象了。” 记者答, “我那会儿应该是正在读大学,刷到过这个热门视频。所以...你今天这是准备效仿一下?”
“对! 记者大哥,您这采访覆盖范围怎么样?”
“怎么?怕心上人错过?” 记者调侃道,“把心放肚子里,你们沈安学长的旧视频怕是等会儿就会上热搜了。你现在就放心大胆的说吧!”
“那太好了!我和有个朋友互相喜欢很久了,但高考为重,前途为重,所以我们都没有想过戳破这层纸。今天终于考完了,所以我也想在今天,对喜欢了三年的….
车厢内 ,少年们鲜活的声音无比清晰。
后座上,沈安不知何时已彻底睁开眼。
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仿佛那些话落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但小李看见,他的左手拇指,正一遍、一遍,用力摩挲着右手拇指指节上一道凸起的疤。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又重得像在按压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小李转着眼珠子,快速消化这一切。
不止记者想起来了,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
可下一秒,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车厢里这份突兀的死寂,或许并非偶然。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他亲手碰醒了。
一种直觉让他又一次切了电台。
神啊,随便来首高级一点的歌吧!小李在心里哀嚎。
一段清澈的钢琴旋律从音响里缓缓流淌出来,像初春溪水漫过卵石,每一个音符都圆润而安宁。
小李也终于安下心来。
沈安静静望向窗外,烈日下的街道树影斑驳,时光仿佛倒流回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随人流走出考场,突然被一个镜头拦下。
彼时的他,手心紧张的出汗,却在短暂思索后仍一字一句,清晰坚定的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话。
那时他以为,她知道后会欢呼雀跃,会又一次直直看向他眼睛 ,一脸得意的笑,然后说出那句他因觉得无语从未接过的话:
“你姓沈,是水,我姓林,是木,你跟我就是天生一对没错呀!”
那时他以为,他们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虽然她数学差劲 ,怎么补都搞不明白空间几何里这样那样两条线怎么算得出夹角度数,也总担心自己没办法和他考去同一座城市。但他早就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会去她喜欢的地方,无论是哪里。
可他逼自己提前高考,自以为是的为了两个人的未来而筹划,等来的不过是她次年突然缺席高考,自此再无音讯。
留他一人历经数个春夏秋冬,爱恨情仇。
她从未给过他一句解释,警察更是连她是死是活也无法确定。
真的有人可以凭空出现后?又能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吗?
十二年了。
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恨不能把和她有关的记忆从脑子里硬生生剪掉,可灵魂深处又在贪婪着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温暖。
她看过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恶劣、冷漠后,还是选择紧紧的抱住他。
她在他面前也曾那样的真实、真诚、可爱、率性,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沈安从小就对自己的自控力引以为傲,但十二年前的这场变故后,他的大脑只在有酒精或极度疲惫时,才会短暂地赦免他。
沈安能感觉到,他此刻对情绪的控制力正一点点崩溃。
“你说你叫李小林,是哪个林?” 还来不及反应,他听见自己开口。
“俩木头的林。” 小李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李大林。父母没什么文化,所以我俩的名字就很普通。但我媳妇儿姓白,特好听。”
“我们带着女儿去白圣寺找明止大师算过,他说我女儿跟着妈妈的姓最好。小名嘛,就跟着我,叫木木。” 小李看他似乎很感兴趣,又多解释了几句。
“白圣寺,沈先生您应该知道吧?就咱们这儿以前特别小还有点破的寺庙,前些年好像有个香客捐了一大笔钱。寺庙香火就越来越...好,现在灵的很!”
小林看着沈安阴晴不定的脸,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林。
果然又是这个林。
沈安垂下眼,藏起眼中无人知晓的波澜。
一路再无话。
直到车子稳稳停住。
小李下车,看着那行惨白的灯牌,心里惴惴不安。
南城栖心疗养院....
这不就是以前的精神病院改了名字吗?
“沈先生,您..这是要进去看人吗?” 小李声音发紧, “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我听说里面都是疯.... 或者我就在外面等您?省得您等会儿要走的时候还要再等代驾。” 李小林边打开后排车门,边担忧的说道。
夏日炎炎,这里的风却是冰凉凉的。
还卷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只往人的鼻腔里钻。
“小林…”
“…哎?有事您交代。” 小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我在国内的这一个月缺个司机,你愿意吗?工资我一定会给够的。你可以跟你太太提前讨论下。”
小李怔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和不安同时涌上:“您….您怎么愿意找我这样的人?”
“我...真得除了会开车,其他全是毛病,尤其是这张嘴,根本停不下来...”
沈安不语。
“沈先生,我能多问一句吗?”小李憋得慌,话冲出口的下一秒就后悔了,“是因为她…就叫小林吗?”
老天,我这死嘴!
没想到,沈安并未动怒。
他只是像用尽所有力气般,回了一句:
“她叫林棠。”
双木林,海棠花未眠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