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听说人员流动挺大,压力也大,经常加班到很晚,楼里的灯半夜都亮着。搞科研嘛,也正常,但总觉得……气氛有点紧绷。”
Aisha 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套房,压低声音将自己听到的告诉了Kruger。
“看样子赫尔曼医生不怎么待见‘生命之树’,拒绝合作?”Kruger 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夜幕下“生命之树”总部依旧亮着不少灯光的楼层,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有趣。”Kruger 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第二天,Kruger 的手术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赫尔曼医生亲自出来告知Aisha,手术非常顺利,增生组织已彻底切除,神经和肌肉层修复良好,后续的恢复和激光治疗跟上,预后会很理想。
Aisha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她被允许在恢复室外等候。当护士推着尚在麻醉昏迷中的Kruger 回到套房时,他脸上包裹着厚厚的无菌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肤色因失血和药物作用而显得苍白,呼吸平稳但深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麻醉药效逐渐减退的过程。私人医院的护理无可挑剔,护士定时检查生命体征、调整输液速度、处理引流管。但Aisha 并没有因此闲着。她谢绝了护士让她去休息的建议,坚持守在床边。
她用在玛尔塔那里学到的、虽然基础却足够用心的护理知识,小心地用棉签蘸着温水湿润Kruger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露出的额头和颈部的冷汗;根据护士的指导,小心地帮他调整卧姿,防止肺部不适;甚至在他因药物反应出现轻微恶心时,及时扶住他,清理污物,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轻柔耐心。
她的专注和细心被来回巡视的护士们看在眼里。护士索菲忍不住小声对同伴说:“我就说诺尔小姐和多斯先生很恩爱吧。”
就连一向严肃的护士长在交接班检查时,看到Aisha正小心翼翼地调整Kruger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确保既牢固又不至于过紧,也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打趣道:“多斯先生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位漂亮又细心的女朋友如此照料。难怪这么在意脸上的伤,是要赶紧好起来,不能辜负了佳人的心意啊。”
Aisha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态,低下头轻声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些话语和Aisha时不时的触感,断断续续地飘进Kruger 混沌的意识里。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身体沉重无法动弹,但感官在逐渐恢复。他能感觉到嘴唇上湿润的凉意,能感觉到额头上毛巾的温热,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属于Aisha 的、带着白苔皂香的微弱气息。他能听到护士们和Aisha的低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被小心守护、细致照料的感觉极其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受伤是常事,但伴随的往往是剧痛、荒野求生、冰冷的战地手术、或是独自蜷缩在安全屋角落里等待自愈。被如此周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看护,是他生命中极其稀有的体验。
这感觉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甚至有些警惕,仿佛某种坚硬的外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疲惫,又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在意识模糊的边界,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游走在刀尖、双手沾满血腥的雇佣兵Kruger,而只是一个暂时卸下所有重负、需要依靠、需要支持的伤者——“约瑟夫”。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床单上。
Aisha 并没有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他的生命体征仪表和他被纱布包裹的脸上,偶尔微微出神,下一秒又迅速地把意识拉了回来。
夜幕降临,套房内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Kruger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进入了深度睡眠。Aisha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她展开床头的伸缩扶手沙发,和衣蜷缩在上面,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自己,眼睛却依然时不时地看向床上那个身影。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脆弱的依存感,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悄然弥漫开来,暂时掩盖了窗外那个危机四伏的真实世界。
对于Kruger来说,这或许是多年来,第一个无需时刻保持最高警戒、哪怕是药物作用下可以真正放松、沉睡的夜晚。而对于Aisha,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以守护者的身份,面对这个强大而复杂的男人最脆弱的一面。
空气中,似乎能听见时间慢慢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