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自然点,也为了驱散一些沉默带来的紧绷感,Aisha主动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这车开得真慢,感觉像在观光。”
Kruger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空旷的车厢,又落在她侧脸上:“慢点好,不引人注意。”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很少坐这种列车?”
Aisha侧头看了看他,略带局促地笑了笑:“很少,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还会偶尔带我出行,后来……他们越来越忙,而我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跟同学们自驾,活着跟着师傅跑新闻,很少能选择这种慢下来的交通方式。”
“你的师傅,”Kruger压低声音,随意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外人看起来就好像小情侣间在窃窃私语:“是带你职业入门的人吗?”
“嗯,算一半吧。我一直想成为新闻记者,大学时进入《卫报》实习,师傅是《卫报》的签约记者,别的大记者都不太愿意带我们,尤其不喜欢女生,觉得麻烦。师傅发现了我,后来,我就跟着他了。”Aisha的表情有些怀念:“他是半个阿拉伯人,却难得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教会了我很多当记者的技巧。”
Kruger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师傅的下落。很显然,这个女孩曾经被这个师傅保护的很好,然后……人应该是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想成为新闻记者?而且选择这么危险的领域?”Kruger选择了一个不太突兀的话题继续。
Aisha想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轻柔而清晰:“我算是第二代移民。父母很早就离开巴勒斯坦,来到欧洲读书,后来都在学校任教。他们……是很好的人,尽自己所能帮助身边来自巴勒斯坦的学生,提供住宿、介绍工作,有时候也帮着处理一些……身份上的麻烦。”她的语气里带着对父母的尊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的祖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都留在了那里,父母想接他们过来一起生活……但他们的根都在那里,虽然其他孩子们也都慢慢离开了……后来他们都陆续去世了。我从未见过他们,对那片土地的所有印象,都来自父母和邻居们的描述,还有……新闻里的画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微微收紧。
Kruger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双冰绿色的眼睛里涌动着细小的波动,静静地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车厢单调的噪音成了她话语的背景音。
“我出生在伦敦,也在那里长大,拿的是英国的护照。”Aisha 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和坚定,“我甚至从未踏上过巴勒斯坦的土地。按理说,那里的一切,战火、离散、苦难……似乎都离我很远。但是……我的名字——Aisha其实原本是我外婆的名字,也是阿拉伯语里很常见的女孩名,意思是‘活着的人’,‘生命’,或者说……‘活下去’。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带着外婆的祝福,好好活下去。”她转过头,迎上Kruger 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认真,“可能是因为父母的影响,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身体里流着那里的血,好像就天然带着某种责任。看见不公平的事,看见我的族人在受苦,我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没办法只过好自己的生活。我想……至少要让更多人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那些被刻意忽略和掩盖的真相。”
她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坦然:“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天真,甚至可笑?一个连故乡都没回去过的人,却总想着要替那里的人发声。”
Kruger 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去过世界上不少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地方,见过太多因战争和背叛而扭曲的人性与命运。通过新闻,他完全能想象巴勒斯坦是怎样的处境——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词汇,而是挣扎、废墟、无休止的冲突和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自己就曾深陷于被同僚、被体系背叛的怨怼之中,他选择的路充满血腥和黑暗,虽然当兵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不可否认,他也曾从中得到过力量、技能、地位,甚至是一度令人满意的金钱回报。
而这个叫Aisha的女孩呢?她口中那片“故土”,从未给过她任何实质的恩惠,甚至没有给过她一片可以踏足的家园。仅仅因为血脉的联系,因为一个寄托着“活下去”期望的名字,因为父母的言传身教,她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入到一场看似毫无胜算、危险重重的“发声”事业中,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
这份近乎执拗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责任感”,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触动。这触动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在他还穿着军装、相信某些信念和荣誉的年轻岁月里,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腔热血,愿意为某个大于自身的目标去付出,甚至牺牲?
那感觉太遥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早已被血与火、背叛与算计冲刷得模糊不清。但此刻,在Aisha 平静的叙述中,那早已死去的一部分,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讥讽或现实的话语去戳破她话语中可能存在的“天真”。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惯有的冰冷和疏离,似乎被晨光融化了棱角。
最终,他叹息般地,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嗯”几乎无法听到,混在列车的噪音里,更像是一声无意义的喉音,一种……听进去了的表示。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被薄雾笼罩的森林,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是车厢里弥漫的沉默,似乎不再仅仅是戒备和警惕,还多了一点别的、难以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