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昏暗的楼道里。Kruger没有立刻走入黑夜。他背靠着冰凉斑驳的砖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又点燃了一根烟,抽得又凶又急。然而,这根烟似乎没再起作用,他的胸中翻涌的情绪像巨浪一波一波奔涌而来。然后他转身冲进夜色,脚步又重又急,像要踩碎什么。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找个地方,把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和痛楚发泄出去。需要一个地方,能让疼痛变得纯粹,让规则变得简单——只有输赢,只有倒下或站着。
“铁笼”。
一个藏匿在城市工业区老旧的污水处理厂地下的、由混凝土管道和锈蚀钢板搭建起来的非法拳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臭、血锈、劣质烟酒和人群亢奋的荷尔蒙气味。灯光昏暗,只有中央的八角笼被几盏大功率射灯照得惨白刺眼。这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认拳头和赌注。是流亡者、亡命徒、以及渴望在最原始暴力中寻求刺激或证明自己的疯子的聚集地。
Kruger 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多年前,当他刚刚被南非国防军“除名”、被国际刑警通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流窜到欧洲,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时,就是在这里,靠着一双拳头和不要命的打法,打出了名号,勉强活了下来,也攒下了第一笔不干净的钱。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需要特殊手法敲击才会打开的伪装铁门,震耳欲聋的喧嚣、汗液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将他吞没。擂台上,两个浑身是血、眼神狂热的壮汉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殴,台下的观众如同被血腥刺激的野兽,发出阵阵嘶吼。
Kruger 无视了这一切,径直走向擂台后方一个用钢板隔出来的简陋“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认出了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身材像头熊、满脸浓密络腮胡、鼻梁带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秃顶男人,正叼着雪茄,对着几块监控屏幕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他是“胡子”,这里的老板,也是当年少数几个没把Kruger 当成纯粹消耗品看的人。
“妈的,这小子看着壮,怎么这么不经打!老子的钱!”胡子骂了一句,猛地回头,看到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Kruger,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Kruger 几眼,尤其是他脸上那道新的、骇人的伤疤。
“嘶……” 胡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熟稔的调侃,“操!Kruger?真是活见鬼了!好久不见了啊,你这张阎王脸怎么想起跑我这儿鬼地方来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箱子,“喝一杯?正宗的伏特加,刚从东边弄来的。” Kruger 没看那酒,绿色的眼睛扫过胡子身后屏幕上定格的、擂台上刚刚结束的一场KO画面,声音平淡无波:“今天有几场?”
胡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变得严肃:“喂,小子,你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还需要来打这个?”他指了指Kruger身上虽然普通但质地精良的战术夹克,“看你这身行头……你现在干的‘活儿’,可比我这小打小闹刺激多了,也赚得多吧?”
“手痒。” Kruger 吐出两个字,走到墙边,看着上面贴着的、歪歪扭扭写着拳手名字和赔率的白板,“玩玩。”
胡子皱紧了眉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Kruger,别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看你这脸色就知道。但这里不是你发泄的地方。你现在惹上的麻烦,要是带到这里来……”
“安排一场。”Kruger 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依旧盯着白板。
胡子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妈的,倔驴!”
他骂了一句,走回桌边,翻了翻一个破烂的本子,“行!本来今晚已经有三场了,赔率都开出去了……给你硬插一场!不过有个条件,”
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精光,“刚好有个新人,从西伯利亚那边来的,听说在矿场里打黑拳出身,下手黑得很,已经在这儿连胜五场了,狂得没边,把几个老手的牙都打掉了。你去,挫挫他的锐气,也让我好好赚一笔。”
“行。” Kruger 点头,“安排到第一场。我不想等。”
胡子又瞪了他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恼了:“得寸进尺的家伙!规矩还要不要了?”
Kruger 终于转过头,看向胡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疲惫的弧度:“你喜欢,不是吗?”
胡子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嘟囔和挥手的动作:“……行行行!去后面准备吧!老地方!妈的,算我倒霉,碰上你这个煞星回来找晦气!”
Kruger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办公室后面那条通向更衣室和热身区的、更加昏暗污浊的通道。震耳欲聋的喧嚣被他甩在身后,前方等待着他的,是另一个更加纯粹、也更加暴力的世界。只有在那里,疼痛才能盖过回忆,汗水才能冲刷掉那些不合时宜翻涌上来的、关于背叛与流亡的冰冷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