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抬头的瞬间,Aisha 的呼吸骤然停了。昏黄摇晃的灯光下,那张脸比记忆中的更冷硬,线条像是被冻土里的寒冰重新削凿过。但最刺目的,是他右侧眉骨上方——一道从前没有的、极其狰狞的、缝合痕迹尚新的暗红色疤痕。
刚刚在酒吧街,紧张的情绪外加霓虹灯的照射下,那道疤痕并不明显。现在仔细看,斜斜地划过眉骨,像一道粗粝的、不规则的裂缝,几乎要没入他浅棕色的短发发际线。针脚细密,在暗红色的皮肉上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扒在那里。灯光扫过时,疤痕的边缘甚至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湿漉漉的光泽。
这道疤,生生将他脸上原本的冷峻割裂开,注入了一种近乎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暴戾气息。它让他的眉眼显得更加锋利,绿色的瞳孔在疤痕的映衬下,像是深潭里冻住的、随时会碎裂的冰。
Aisha的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丝气音。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疤,仿佛那是什么会突然活过来噬人的怪物。
Kruger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顶着疤痕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她,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看着。
几秒钟死寂的对视。只有灯泡滋滋的电流声,和他们各自压抑的呼吸,在这间弥漫着陈年灰尘和危险气息的旧巢里,无声地碰撞。
Kruger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眉骨上那道疤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狰狞得触目惊心。眼睛锁死Aisha,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说说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钉死猎物的压迫感,“这次又是要干嘛?又一次惹上专业的武装人员,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伊斯坦布尔和敖德萨的教训不够深刻?”
Aisha 的呼吸猛地一窒。她紧紧抿住嘴唇,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指尖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他眉骨上那道半新鲜的、缝合痕迹明显的疤痕,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你的脸……怎么搞成这样?”
Kruger闻言,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温度。他抬手,用指关节不甚在意地蹭了蹭那道凸起的疤痕,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毫不在意的弧度:“怕了?”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一道小口子而已。要是砍在你脸上,就你这小身板,估计命都没了。”
这话像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Aisha 当头浇下。她瞬间清醒过来,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维清晰了几分。是了,眼前这个男人和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疤,可能都代表着她无法想象的生死瞬间。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道让她心悸的伤痕,转而反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敖德萨之后……你运完那批‘货’,我以为你早就拿着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消失?” Kruger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更冷的嗤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阴影重新笼罩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道疤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吸引着所有注意,“我也想。可惜,麻烦这东西,不像钱,它总是自己找上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浓稠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钩子,“尤其是当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好奇者,阴魂不散地在附近转悠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拔地而起,几乎挡住了Aisha 面前所有的光线,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倾轧下来。他一步逼近床前,弯腰,双手撑在铁床生锈的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俯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地情绪。
“别转移话题,Aisha Nayer。”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抓你?你他妈到底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抽干。Aisha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硝石和潮湿的空气。她被他困在床角和墙壁的夹角里,无处可逃。
Aisha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话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该怎么说?她怎么可能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在伊斯坦布尔,就是他,洗劫了她潜伏数月、拼死才获取的核心证据,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讽刺的是,同样是这个家伙,三次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查到的那些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日夜难安。那不仅仅是几条人命或几桩军火交易,那是足以引发国际地震的惊天秘密。把这样的消息,透露给一个只认钱、来历不明、手上沾满鲜血的雇佣兵?
能相信他吗?会不会下一秒就被他卖了?他看上去并没什么正义的立场……几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打鼓,恐惧和理智激烈交战。她的眼神闪烁不定,泄露了内心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摆。
Kruger 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犹豫,向后撤开半步,重新坐回那把歪腿椅子上,掏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燃。氤氲的烟雾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以为我问你的目的是直接卖了你?”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睛在烟雾后眯着,像黑暗中审视猎物的猫科动物,语气不怀好意:“这主意听上去不错。”
Aisha脸色刷白,整个人僵住了。
Kruger他嗤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的烟头明灭不定:“为了把你从他们的车上搞下来,我撂倒了两个专业的武装人员,我他妈得搞清楚,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要命的漩涡里。那些专业人士今天能当街绑你,明天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我救你……”他停下来,咂了咂后槽牙:“现在,告诉我,我惹上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麻烦?我得看看我后面该怎么提前准备?”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他似乎从不在乎现实中的理想或正义,安危、代价、利益似乎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Aisha
眼神微暗,隐隐透出一股失落和失望,她紧紧握着拳,指节泛白。然后抬起头,迎上Kruger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开口:
“……我查的是‘炼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