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航程,漫长而压抑。
“新海神号”在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南大西洋上,向着西北方向的墨西哥湾潜行。海面大部分时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般的墨蓝色,只有船艏切开水面时发出的单调哗啦声,以及船舱内设备低沉的嗡鸣,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Kruger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室里,或者站在舰桥的阴影中,沉默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平面。最初的暴怒和震惊,如同被船体破开的浪花,渐渐沉入了意识深处,被一种更冰冷、更沉静的思索所取代。
他反复回想着在这些天和Price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他发现胶囊仓里有“环”的战士时Price 当时的反应。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脑中:Price 很可能早就知道了。
Ghost的侦察报告不可能遗漏如此显著的特征。Price选择在行动前隐瞒,直到他自己发现……原因不难猜。Price 不完全信任他,不信任他这个“阿努比斯之环”出来的、以乖张和不可预测著称的雇佣兵。Price 担心,如果提前让他知道Makarov 将“环”的人当成了实验品,他可能会在行动中失控,打乱整个精密的突袭计划,甚至可能因为个人仇恨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想通了这一点,Kruger 内心嗤笑,带着几分惯有的讥诮和更深的漠然。
世人谁能不带偏见?
他自己就是由偏见和背叛塑造的产物。来自国家机器内部的弱肉强食的偏见,来自外界对他们这些“雇佣兵”的恐惧和利用的偏见。他早已习惯了被防备、被算计、被当作一把需要小心握持、以免伤及自身的双刃剑。Price 的谨慎,不过是这世上无数偏见中,最合乎逻辑、也最无关痛痒的一种罢了。
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愤怒。至少,幽灵小队确实攻破了“新方舟”,将这些被禁锢的“环”的同门从实验室里抢了出来。至少,Roxy 医生此刻正不眠不休地待在医疗隔离区,想尽一切办法维持着那些胶囊舱里的生命体征,试图解读他们身上的秘密,寻找救治的可能。这比让他们继续留在Makarov 的魔掌中,成为消耗性的实验材料,要好上千万倍。
只要Price 事后能履行承诺,继续追查Makarov 对“环”所做的一切,并最终让他手刃仇人,那么这点隐瞒,他可以暂且记下。合作,本就是建立在相互利用和谨慎提防的基础上的,他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现在,他需要耐心。等待船只抵达相对安全的墨西哥湾,等待Roxy 的研究能有初步结果,等待Price 的下一步计划。他的目标很明确:Makarov 必须死,而“环”的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Kruger 并未完全被动等待。他回到自己那间兼作通信室的小舱室,调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联系人列表,名单不长,但每一个代号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曾从“阿努比斯之环”那个残酷熔炉里爬出来的、行走在世界阴影中的顶尖猎手。这些人离开“环”后,有的成了顶级雇佣兵,有的被国家情报机构吸收,有的效命于各种跨国财阀或私人武装。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因为“环”的训练早已剔除了那种不必要的情感纽带。离开后,他们为了不同的主子、不同的利益,在世界的暗面兵戎相见、互相出卖是常态。
但即便如此,一条微弱而隐秘的联系网络依然存在。这是一种基于共同地狱经历的、在极端环境下形成的、对同类最基本的识别和潜在的信息交换渠道。他们极少主动联系,当然,联系也未必会有回复。
Kruger斟酌着用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其中几个目前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且以情报灵通或分析能力著称的“校友”发出了极其隐晦的询问,核心围绕着“环”的近况和资源去向。
几天后,陆续得到部分零星的,且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保留态度的回复。Kruger将这些破碎的、来自不同角度的信息拼凑起来:前任“环主”,那位如同阴影本身、神秘莫测的老人,已于大半年前因“突发急病”去世。消息被严格封锁,内部权力交接似乎平稳,但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新任“环主”,正是在Kruger 受训时期,曾给他上过致命“击杀与反追踪”高级课程的教官之一——代号“胡狼”,真名Efso。一个来自叙利亚、对古埃及历史和神话有着近乎痴迷研究的复杂人物。他加入“环”的初衷,据说就与他对这种古老死亡文化和战士哲学的迷恋有关。在“环”内,他以冷静、高效、战术布局深远且极其注重“仪式感”和“象征意义”而闻名。他接管“环”后,进行了一些内部调整,强调“效率”和“扩大合作”,但具体细节外人难以窥探。
Kruger躺在完全无法翻身的床板上,沉思:埃斯福,这位新任“环主”,是否知道Makarov 将“环”里出来的人当成了实验品?
如果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Makarov 的手段已经可怕到能绕过“环”的监管,秘密捕获或诱捕如此多的“环”之成员,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说明“环”的内部防御和对外追踪出现了巨大的、可怕的漏洞。
如果知道……那他和Makarov 之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合作?默许?还是……交易的一部分?
“阿努比斯之环”有一条不成文但被所有核心管理成员和资深教官奉为铁律的规矩——“环”是中立的“锻造厂”和“工具”提供者。它不参与客户之间的直接争斗,只负责为出价最高的客户训练最精锐、最冷酷、最专业的“工具人”,并收取高昂的费用。客户得到“工具”,如何使用是客户的事,“环”原则上不过问。这是一种残酷而实用的生存哲学,确保了“环”能在各大势力和灰色地带的夹缝中长存。
但是,可从来没人——至少公开记录和潜规则中从未有过——把这些千锤百炼、耗费巨大资源才培养出来的“成品”,直接当成可以随意消耗、切片研究的“实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