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威尼斯那个暮色沉沉的码头。Aisha眼眶通红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努力克制的倔强，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他心头一滞。他想起自己当时生硬地抬手，克制地摸了摸她的头顶，那柔软发丝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掌心。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全第一”。

嗤。

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不会说。胸口下方的皮肤似乎隐隐发热，甚至能感觉到其下血管的搏动。那里纹着一个字母——E，属于Elsa 的E。大部分时间，他让自己像个真正的混蛋一样活着，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牵绊他，纹身也仅仅是一段冷却的过往烙印。但此刻，在这地底深处的寂静里，在想起Aisha含泪的眼睛时，那个字母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他不能这样。他还在为Elsa的死追查真相，追杀Makarov。他的世界充斥着背叛、血腥和无法洗刷的罪孽。他有什么资格，在还为一个女人复仇的路上，去对另一个女人产生不该有的念头，甚至……将她拉入自己这片混沌绝望的泥沼？

Aisha和Elaine、Roxy都不一样。她还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身上带着的近乎愚蠢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的正直和光亮。她应该被保护，被尊重，而不是被他这种满手污秽的人玷污。

他得先把眼前这摊烂事彻底了结。把Makarov送进地狱，把该算的账算清楚。等到胸口这个“E”所代表的债还清了，等到他不再是现在这个被复仇驱动的幽灵时，如果到那时他还活着，如果到那时……她还在某个地方，或许……

Kruger 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强行掐断了这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专注，活下去，完成目标。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所有的软弱和杂念，都必须被死死压住。至少，在黎明到来，在最终的战斗打响之前。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的气氛紧张而凝滞，一切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Makarov那边像彻底蛰伏了一样，没有任何新的、有价值的情报传来，卫星监控和信号截获都陷入了令人焦躁的平静。“阿努比斯之环”的线索也似乎断掉了，Price自那次简短通话后，再没找Kruger 单独谈过这个组织，仿佛那只是一个随口提及的猜测。

Roxy和Elaine几乎是住进了各自的专用区域——一个摆满了生物安全柜和复杂分析仪器的临时实验室，另一个则是被多块屏幕和数据流淹没的情报分析中心。两人废寝忘食，试图从已有的样本和庞杂信息中榨取出新的线索。

Ghost 和Keegan 则几乎长在了中央指挥室的战术沙盘和通讯控制台前，与散布在全球各处的线人和情报节点保持着不间断的联系，分析着每一份可能相关的碎片信息。

其他队员则按照排班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基地内外的巡逻和警戒任务。

只有Kruger，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被闲置的武器。他没有被分配到任何具体的侦察或分析任务，也没有人找他商议行动计划。他大部分时间要么待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要么在基地有限的公共区域里晃荡，看着其他人忙碌。

这种“赋闲”状态让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时刻被危机驱策的Kruger 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聊。一次在餐厅，看到Keegan 例行检查完Elaine 的咖啡摄入量，又顺手把一盘看起来更有营养的餐食推到刚结束长时间数据筛查、脸色发白的Roxy面前，而Ghost则默不作声地将两杯温水放在两位女士的手边时，Kruger终于忍不住，端着餐盘经过他们那桌，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讥诮的语调“赞叹”道：“啧，真不错。看来这里不仅是反恐前线指挥部，顺便还兼职‘贤夫培养基地’？课程内容挺丰富啊，从健康饮食管理到情绪价值提供，一条龙服务。”

Keegan抬起眼皮，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天气预报：“确保关键任务人员在高压环境下的身心健康，保持最佳作战状态，是任何战术行动的基础环节之一，Kruger。你需要复习基础手册吗？”

“无趣。”Kruger 嗤笑一声，端着盘子走开了。跟Keegan 这种人打嘴仗，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乐趣可言。

他回到房间，看着对面床上正沉默地、一丝不苟地保养着自己那挺定制版MG的K??nig。这几天同处一室，除了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交流，K??nig几乎没跟他说过话，更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旧怨，平静得让Kruger 最初关于“半夜被掐死”的猜想都显得有点可笑。

难道Keegan那家伙，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让我提心吊胆？Kruger 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更荒谬，甚至让他有点恶寒的念头。

Keegan了解他的过去，而他和K??nig一样，是奥地利人。Keegan那家伙，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故意把他们塞到一间的吧？为了“便于交流”，以增进“同乡之谊”？

狗屁！他离开奥地利多少年了，那里早就不再是他的“故土”，他也从未有过什么“同乡战友”的情结。K??nig看起来更不像那种会找老乡唠嗑的人。但以Keegan可怕的细节控和关注度，甚至偶尔会被Hesh两兄弟私下调侃为“Mommy”的体贴，这间宿舍的人员安排看似毫无逻辑、实则可能蕴含某种“人文关怀”，倒还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把两个同样来自阿尔卑斯山地区、同样性格孤僻难搞、同样与团队其他人有些隔阂的队员扔在一起，美其名曰“创造共同语境”，或者更直白点，“别来烦其他人，你俩自己内部消化”。

想到这里，Kruger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如果真是这样，那Keegan 这“Mommy”当得可真是……用心良苦，且令人无语。

“喂，大个子，”他对着K??nig 的背影，用德语懒洋洋地开口，“Keegan有没有跟你说，把咱俩分一起，是觉得咱俩应该聊聊家乡的啤酒和雪山？”

K??nig保养机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回，只是从厚重的面罩下，用沉闷的、听不出情绪的德语回了一个词：“Nein(没有)”。然后，继续擦他的枪。

Kruger扯了扯嘴角，得，看来“内部消化”计划也失败了。他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那么，在Price 和Keegan 决定动用他这张牌，或者Makarov 那边露出新的破绽之前，他只能继续待在这个“贤夫培养基地”里，和这位沉默的同乡“室友”一起，扮演好“闲置昂贵资产”的角色了。

不过，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预示着风暴的临近。他相信，Price不会让他闲太久。Makarov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