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威尼斯潟湖特有的、混合着海水、木桩和时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已是清晨。Kruger带Aisha径直来到了城市边缘一个相对安静、停泊着不少货船和渔船的码头。朝阳将水面染成粉红色,也勾勒出其中一艘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远洋货轮的轮廓。
Aisha远远就认出了站在码头栈桥上的两个身影——其中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促狭笑意的,是亚瑟,他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而站在他旁边,叼着一个老式烟斗,正眯眼打量着货船的,正是老船长巴恩。Aisha看着远处的船,露出惊讶:因为巴恩船长的船似乎换了,不再是记忆里那艘老旧的中型货船,而是一艘吨位更大、看起来也更结实的远洋货轮,虽然依然谈不上崭新,但显然更适合长途航行。
“头儿!这边!”亚瑟老远就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搬运工侧目。Kruger 面无表情地走过去,Aisha 紧跟其后。
“亚瑟,你没事了?”Aisha看到亚瑟,还是感到一阵欣慰和后怕。
“托您和头儿的福,还有汉斯医生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亚瑟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死不了,就是还得养养。倒是您,跟着我们头儿东奔西跑,辛苦了。”他的眼神在Kruger和Aisha之间瞟了瞟,得意的贼笑几乎要藏不住。
Kruger没理会亚瑟的调侃,直接转向巴恩船长,快速低语了几句。巴恩磕了磕烟斗,点点头,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看了看Aisha,又看了看Kruger,脸上露出一种了然于胸、却又不多问的表情。
然后,Kruger 转过身,面对Aisha。夕阳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也让那道疤痕的阴影更加深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冷静: “Aisha,上巴恩的船。他会送你去香港。”
Aisha猛地抬头,香港?这么远?
“几天之内,‘生命之树’必然会全力追查‘约瑟夫·多斯’和‘艾米丽·诺尔’的下落。有摩萨德的资源和情报网协助,你继续留在欧洲大陆,无论躲在哪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Kruger的分析冰冷而现实,“巴恩的新船,身份干净,不容易被追踪。香港足够远足够国际化,这两年英美安插在那里的间谍被清理了不少,摩萨德的手一时半会伸不到那里。亚瑟会提前安排好你在那边的一切——身份、住处、必要的资源。记住,到了那边,低调生活。”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每一步都替她考虑周全。这不是商量,是已经为她铺好的、唯一的生路。
Aisha听着,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阵阵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这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伤感让她自己都措手不及。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漫长而未知的分离?是因为前路未卜的恐惧?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却一次次救她、现在又为她安排好退路的男人?
除了早逝的父母,和像父亲一样照顾她、最终却因报道真相而遇害的师傅,再没有人这样切实地为她考虑过,为她铺路,而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小心”或“保重”。
她眼眶发红,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看向他。
Kruger看见她瞬间红了的眼眶和脸颊边随晨风起舞的几缕发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而这一次她的眼泪——突然让他无措。
他犹豫了一两秒,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枪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他克制地、近乎轻柔地,用掌心轻轻揉了揉Aisha的头顶,然后很快收回。这个动作生疏得有些不自然,与他平日里干净利落的作风截然不同。
“别做傻事,别鲁莽。”他声音低哑,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是在做一个沉重的承诺,“我向你保证,‘生命之树’和梅隆资本的谋划,不会就这样得逞。你现在要做的,是隐藏好自己,活下去。我们……”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变了样:“安全第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亚瑟,眼神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威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交给你了。”
亚瑟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腰板,正色道:“明白,头儿!”
老船长巴恩在一旁,又慢悠悠地磕了磕烟斗,望着逐渐沉入水面的夕阳,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意更深了些。
Aisha最后看了一眼Kruger 在晨雾中挺拔孤绝的背影,按了按眼角,将泪水逼回,然后提起Kruger这一路上陆续为自己置办的行李,转身,跟着巴恩船长和亚瑟,踏上了接驳小船,驶向那艘即将远行的货轮。
汽笛低沉地鸣响,货轮缓缓离开,划开威尼斯金色的水面。Kruger独自站在晨雾散开,逐渐清晰的码头,看着那艘船变成剪影,最终融入远方的海平线。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戴上那顶软呢帽,拉低帽檐,转身,朝着与Price约定的汇合点,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