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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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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

他的怨念是什么时候积攒到了极点?是什么时候磋磨扭曲了他?

全都不记得了……

她失去了和他近十年的记忆。

然后,在她有记忆的第一天,在苍梧山的收徒大典上看到顾钧寒时,就已经把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那——”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他讥讽大笑,“楼明月,别再假惺惺地哄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东西吗?!我是不择手段的疯子、猪狗不如的畜牲!是罪大恶极的邪祟!”

楼明月双眸失神,脑海中蓦然多出一段记忆。

“阿渊……是我最亲近的人。”

“阿渊,你希望我这样叫你吗?”

听到这个称呼的顾钧寒愣住。

眼神轻颤,卸下了尖锐,终于肯露出一点柔软。

*

沧澜九年,伊冬。

顾钧寒成为太清宫外门弟子不过一年,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凑在她身边。

那时候的楼明月,尚且九岁,还没见识过大绯山烧死整个??貐妖族的通天大火。

但师父已经开始限制她的交往,禁止她与旁人产生过多情谊,每一个靠近她的外门弟子,都会受到惩戒。

对于顾钧寒,这个她亲手招来的师弟,她像是护宝一般比谁都爱护。

可她越是在意,顾钧寒被杖打的就越狠。

她看着他满身青紫的伤痕,于心不忍,于是开始疏远他。

她瞒着他,偷偷跑到了渡溪苑——太清宫上一任宫主楼倾司的居所。

楼倾司是楼溪滕和楼芷若的舅舅。

他抚养这对姐妹长大时颇为严厉,楼芷若在十四岁时叛逃离家,他一边愤懑一边把所有压力覆加在楼溪滕身上,导致后来楼溪滕的性格偏执古怪。

人老之后,楼溪滕逐步接手他的位置,如他当年一般专横。

他曾经以错误的方式培养楼溪滕,楼溪滕又继续以这种方式培养楼明月。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后悔却为时已晚。

所以对于楼明月,他即愧疚又无能为力。

这些往事,楼明月并不知道。

在她的印象里,楼倾司不是什么专制严厉的宫主,只是一个慈爱的舅爷爷。

姣姣这个小名,最开始只有楼倾司会这么叫。

她来到渡溪苑之后,顾钧寒没过多久也找了过来。

“我们姣姣,是交新朋友了吗?”

躺椅上的楼倾司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问她,目光看向束手束脚躲在角落里的顾钧寒。

小明月瞥了一眼他的方向,生气道:“没有!我跟他根本不熟!”

她扭过头,闷声道:

“姑姑不让我和别人接触的。”

楼倾司闻言嘴角笑意僵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楼溪滕的管束,他倒是想为楼明月求情,可他曾经也是这么要求楼溪滕的。

他和对方已经数十年不曾开口讲话了,在意识到对她怀有愧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开口劝诫她的资格。

楼倾司只能无奈道,“大概……姑姑也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吧。”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

“我看你不理他,那小子就要一辈子赖在我这儿不走喽。”

“去吧,舅爷爷不会偷听的。”

楼倾司从躺椅上起身,带着些许惆怅回到了自己房里。

小明月不肯回头看他,一个人坐在地上,闷头拔草。

指尖陡然被锯齿状的根茎割破,鲜红血珠顷刻凝聚,顺着指缝汩汩坠下。

“姣姣,用这个吧——”

她抬头,顾钧寒不知什么时候走近,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你不能这么叫我!”

她闻言猛地窜起身,双手叉腰认真说教道:“小名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不能随便叫!”

小顾钧寒愣了一秒,干净澄澈的瞳孔蓦然睁大,讶然地看着她。

“我不能这么叫吗?”他问。

我不是你最近亲的人吗?

他一脸委屈的神情,看的楼明月有些心虚。

但是想起他被姑姑罚的那些棍棒,还是狠心道:“当然不是!”

“我是你师姐,但……整个翠微山有那么多人都是你的师姐,也有那么多人都是我的师弟。”

“你不要总缠着我一个人了,姑姑知道了会罚你的!”

“人常道,吃一堑长一智。你都吃了十几顿棍棒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乖!”

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赌气似地再次问道:“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我不算你最亲近的人吗?

“不能!”她斩钉截铁道。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哦,那我就自己偷偷叫。

在心里哄好自己后,他的气很快就消了。

面对楼明月,依旧是一副笑脸。

“但是……师姐可以叫我的小名,因为在我心里,师姐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没有之一。”

他用方帕小心地替她包扎伤口,蚊虫般细弱的声音随之响起,“我的世界只有师姐了,师姐,你别不理我。”

给楼明月包扎好伤口之后,他就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缩在厨棚的角落里。

按照她的要求,至少离她八丈远。

楼明月在原地停留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手上缠裹的白色方帕。

直到泪水从脸颊滑落,洇湿了帕子,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问道。

“那你的小名叫什么?”

“阿渊。”

他回道,眉头终于绽开一抹笑意。

“师姐,我叫阿渊。”

……

……

往后数十年,他一直期盼着这两个字能够从师姐口中吐露。

但是楼明月从不曾这样唤过他。

她和他一样,只在心里偷偷叫。

比顾钧寒更早听到这两个字的,是他的心魔。

“我不在乎离光宸的生死,我只是害怕你会被奉仙台报复。”

“阿渊,冷静下来。”

听到这个称呼,他瞳孔的红色逐渐褪去,回归了原本的漆黑。

另一旁的离光宸。

他卧坐在榻上,领口衣裳尽敞,离光奕正在替他清理伤口。

九鸾□□出的伤口形状特殊,棱形伤口上伴有严重的灼痛感,无论什么膏药都无法消解它的烈性。

离光奕突发奇想,用朝圣池里的圣水试了试,果然止住了不断往外冒的血。

几滴圣水落在他手背上,聚成一股,缓缓往下流坠,却在碰到某个地方时产生异样,直接腐蚀掉了那一块儿皮肤。

“嘶——”他疼得直叫唤。

“你往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离光奕一脸茫然,“我就只打了一瓶圣水,什么都没加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左手。

圣水是奉仙台特有的宝物,它在朝圣池里汲取日月精华以及奉仙仙气,能够去浊塑根,增进修为。

对修士、人族乃至妖族,都是有益无害,但唯独会灼伤邪祟。

他从小在奉仙台长大,早就服用过不止一次圣水。体内淤塞的灵脉都是靠圣水滋养才打通的,怎么可能突然就被圣水灼伤呢?

离光宸盯着那一小块儿被腐蚀的肌肤,紧蹙的眉头突然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圣水要腐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手上沾染的另一个污秽之人的血!

他突然激动道:“小奕,去…去给我拿更多的圣水来!”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阴鸷,呵了一声,扯出一抹诡笑。

顾钧寒,你竟然是邪!

你等着吧,我要让整个玉京都知道你的身份,我要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师姐,还能怎么护着你……

*

按照悱悱的说法,神仙碑算是她的“地盘”。

她趁离光氏没有察觉,一只妖在里面呆了数十年。

吸食仙气,增强自己的妖力,从最初的一团小精灵逐步修炼出自己的妖身和人形。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只来自虚弥山的妖才会那么聪明,知道躲在这里偷偷修炼!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碑林的边缘。

她平常惯爱吸食柱碑上的仙气,对各路神仙都有所了解,但却是第一次看到既没有铭文也没有仙气的柱子。

她感到好奇,绕着柱子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来转去。

“砰”的一声,柱前突然幻化出一道人影。

悱悱被吓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以为大逆不道偷食仙气的自己终是要被审判了。

“你抖什么——”那人问道。

“大大、大罗神仙在上,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那人笑了一声,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

“让本座饶恕你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

“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保证再也不会踏足这里,让您眼见心烦——”

她趴在地,上伏着脑袋,“大罗神仙”说的是什么根本没听清,自顾自地一通乱答。

对方闻言十分气恼,“谁让你走了!你这小妖精想的倒美!”

他一生气,声音就变了调。

粗嗓厉怖,余音还回荡在悱悱耳畔,激得她缩了缩身子。

她跪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仙人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她抬头,措不及防地看到对方的真容。

和仙人的慈蔼平和不同,面前这个飘在半空的人影更像是一道幽魂,身上积攒了许多幽暗的怨气。

最无法忽视的,是他被毁掉的面容。

悱悱完全无法描述他的长相,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左一道右一道,有的甚至贯穿整个脑袋,看起来像是被人硬生生切割了一样。

他没有眼睛,猩红眼眶里孤零零跃动着一团黑气。

悱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翻,被吓晕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那座无铭碑已经不见了,一切都像是场噩梦。

她立刻撒开腿狂奔出去。

原本决定再也不踏足神仙碑,奈何出去了四个月,挨饿了四个月,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她再没遇见过那座无铭碑,也再没看到过那个幽魂。

如今听到楼明月要专门去找那个幽魂,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你以为装死这招能一直管用吗?”

“他上次没吃掉我那是我运气好!像你这样模样好的、血比较甜的,就是死了不新鲜了他也愿意吃的!”

楼明月无奈地笑了,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不是去给人当干粮的。”

“他就是我来奉仙台要找的——堕仙。”

顾钧寒在朝圣台上已经遇到了他,并与之大打出手。

他为了逃脱选择自爆一缕元神,空气中残存的元神碎片被执事录所搜集,比对分析出了他的身份。

上古归墟秘境中的东西,大致分为两类。

一、“并行世界”。是人的极端执念作祟,魑魅魍魉横行蔽日。天媱母神不忍众生变鬼魅,便将他们的执念流入归墟,演化为一股力量,衍生出由他们意志所改变的并行世界。

二、“墟魇兽”。是天地孕育之初,造物主造物失败后丢弃的各种怪物。

而这个在奉仙台藏身的“幽灵”,属于第二类。

只是他的身份格外特殊些,是一个被元初父神遗弃的堕仙。

元初父神在人间有成百上千座庙宇,香火连天信子无数,烛火长明彻夜不歇。

谛惊是其中一座庙宇的香炉鼎,某天父神选中了它,以它为介质降临人间,反哺众生福泽。

从此之后这座庙宇,这座炉鼎,承受的香火是原来的数百倍。

谛惊在这样源源不断的虔诚供奉下,逐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他牢牢攥住父神在鼎中留下的那抹气息,化形时竟然变成了元初父神的法相。

他对香火有着非同一般的痴迷,以这副法相哄骗着众生为他塑像上香,修为很快就到了化神后期,即将飞升进入上清神域。

他虽然很想成为真正的神仙,但害怕自己这副样子到了神域,一切真相大白,受到元初父神的审判。

于是在雷劫降临的那一天,选择倒行逆施自己的经脉,成为一个堕仙。

堕仙谛惊,贪恋香火,喜食人心,危害一方。

元初父神出关后,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打着自己的名义招摇撞骗、残害百姓的谛惊,盛怒之下毁了他的声貌,将他流放在归墟秘境上千年。

他趁着归墟秘境的封印破碎,随着那些墟魇兽和执念一起逃了出来。

其他人都在尽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唯有他敢上闯至奉仙台。

第二次进入神仙碑,楼明月在碑林中心点燃了三炷信香。

香霭缓缓升起,在空中顺着微弱的风流摆动。

楼明月施法控制了风的流向,保证这些香霭能够绕过神仙碑里的每一座高柱。

不过须臾,香柱后便闪现出一道人影。

他急切地伸出手,任由那些香霭穿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感受着香火的气息。

楼明月看着他这副姿态,唇瓣稍启,轻笑一声。

“我猜,已经几千年不曾有人给你上过香了吧?”

“乖乖跟我回去,我倒是可以考虑每年给你喂点信香。”

他不屑地冷呵一声,用那双黑气铸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当本座是叫花子,这么好打发?”

“我化形的时候,你轮回的还是畜生道呢!你也配这样跟本座说话?!”

楼明月并未动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偷来的东西,是要还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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