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失态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
他的怨念是什么时候积攒到了极点?是什么时候磋磨扭曲了他?
全都不记得了……
她失去了和他近十年的记忆。
然后,在她有记忆的第一天,在苍梧山的收徒大典上看到顾钧寒时,就已经把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那——”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他讥讽大笑,“楼明月,别再假惺惺地哄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东西吗?!我是不择手段的疯子、猪狗不如的畜牲!是罪大恶极的邪祟!”
楼明月双眸失神,脑海中蓦然多出一段记忆。
“阿渊……是我最亲近的人。”
“阿渊,你希望我这样叫你吗?”
听到这个称呼的顾钧寒愣住。
眼神轻颤,卸下了尖锐,终于肯露出一点柔软。
*
沧澜九年,伊冬。
顾钧寒成为太清宫外门弟子不过一年,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凑在她身边。
那时候的楼明月,尚且九岁,还没见识过大绯山烧死整个??貐妖族的通天大火。
但师父已经开始限制她的交往,禁止她与旁人产生过多情谊,每一个靠近她的外门弟子,都会受到惩戒。
对于顾钧寒,这个她亲手招来的师弟,她像是护宝一般比谁都爱护。
可她越是在意,顾钧寒被杖打的就越狠。
她看着他满身青紫的伤痕,于心不忍,于是开始疏远他。
她瞒着他,偷偷跑到了渡溪苑——太清宫上一任宫主楼倾司的居所。
楼倾司是楼溪滕和楼芷若的舅舅。
他抚养这对姐妹长大时颇为严厉,楼芷若在十四岁时叛逃离家,他一边愤懑一边把所有压力覆加在楼溪滕身上,导致后来楼溪滕的性格偏执古怪。
人老之后,楼溪滕逐步接手他的位置,如他当年一般专横。
他曾经以错误的方式培养楼溪滕,楼溪滕又继续以这种方式培养楼明月。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后悔却为时已晚。
所以对于楼明月,他即愧疚又无能为力。
这些往事,楼明月并不知道。
在她的印象里,楼倾司不是什么专制严厉的宫主,只是一个慈爱的舅爷爷。
姣姣这个小名,最开始只有楼倾司会这么叫。
她来到渡溪苑之后,顾钧寒没过多久也找了过来。
“我们姣姣,是交新朋友了吗?”
躺椅上的楼倾司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着问她,目光看向束手束脚躲在角落里的顾钧寒。
小明月瞥了一眼他的方向,生气道:“没有!我跟他根本不熟!”
她扭过头,闷声道:
“姑姑不让我和别人接触的。”
楼倾司闻言嘴角笑意僵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楼溪滕的管束,他倒是想为楼明月求情,可他曾经也是这么要求楼溪滕的。
他和对方已经数十年不曾开口讲话了,在意识到对她怀有愧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开口劝诫她的资格。
楼倾司只能无奈道,“大概……姑姑也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吧。”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
“我看你不理他,那小子就要一辈子赖在我这儿不走喽。”
“去吧,舅爷爷不会偷听的。”
楼倾司从躺椅上起身,带着些许惆怅回到了自己房里。
小明月不肯回头看他,一个人坐在地上,闷头拔草。
指尖陡然被锯齿状的根茎割破,鲜红血珠顷刻凝聚,顺着指缝汩汩坠下。
“姣姣,用这个吧——”
她抬头,顾钧寒不知什么时候走近,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
“你不能这么叫我!”
她闻言猛地窜起身,双手叉腰认真说教道:“小名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不能随便叫!”
小顾钧寒愣了一秒,干净澄澈的瞳孔蓦然睁大,讶然地看着她。
“我不能这么叫吗?”他问。
我不是你最近亲的人吗?
他一脸委屈的神情,看的楼明月有些心虚。
但是想起他被姑姑罚的那些棍棒,还是狠心道:“当然不是!”
“我是你师姐,但……整个翠微山有那么多人都是你的师姐,也有那么多人都是我的师弟。”
“你不要总缠着我一个人了,姑姑知道了会罚你的!”
“人常道,吃一堑长一智。你都吃了十几顿棍棒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乖!”
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赌气似地再次问道:“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我不算你最亲近的人吗?
“不能!”她斩钉截铁道。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哦,那我就自己偷偷叫。
在心里哄好自己后,他的气很快就消了。
面对楼明月,依旧是一副笑脸。
“但是……师姐可以叫我的小名,因为在我心里,师姐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没有之一。”
他用方帕小心地替她包扎伤口,蚊虫般细弱的声音随之响起,“我的世界只有师姐了,师姐,你别不理我。”
给楼明月包扎好伤口之后,他就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缩在厨棚的角落里。
按照她的要求,至少离她八丈远。
楼明月在原地停留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手上缠裹的白色方帕。
直到泪水从脸颊滑落,洇湿了帕子,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问道。
“那你的小名叫什么?”
“阿渊。”
他回道,眉头终于绽开一抹笑意。
“师姐,我叫阿渊。”
……
……
往后数十年,他一直期盼着这两个字能够从师姐口中吐露。
但是楼明月从不曾这样唤过他。
她和他一样,只在心里偷偷叫。
比顾钧寒更早听到这两个字的,是他的心魔。
“我不在乎离光宸的生死,我只是害怕你会被奉仙台报复。”
“阿渊,冷静下来。”
听到这个称呼,他瞳孔的红色逐渐褪去,回归了原本的漆黑。
另一旁的离光宸。
他卧坐在榻上,领口衣裳尽敞,离光奕正在替他清理伤口。
九鸾□□出的伤口形状特殊,棱形伤口上伴有严重的灼痛感,无论什么膏药都无法消解它的烈性。
离光奕突发奇想,用朝圣池里的圣水试了试,果然止住了不断往外冒的血。
几滴圣水落在他手背上,聚成一股,缓缓往下流坠,却在碰到某个地方时产生异样,直接腐蚀掉了那一块儿皮肤。
“嘶——”他疼得直叫唤。
“你往圣水里加了什么东西?!”
离光奕一脸茫然,“我就只打了一瓶圣水,什么都没加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被灼伤的左手。
圣水是奉仙台特有的宝物,它在朝圣池里汲取日月精华以及奉仙仙气,能够去浊塑根,增进修为。
对修士、人族乃至妖族,都是有益无害,但唯独会灼伤邪祟。
他从小在奉仙台长大,早就服用过不止一次圣水。体内淤塞的灵脉都是靠圣水滋养才打通的,怎么可能突然就被圣水灼伤呢?
离光宸盯着那一小块儿被腐蚀的肌肤,紧蹙的眉头突然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圣水要腐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手上沾染的另一个污秽之人的血!
他突然激动道:“小奕,去…去给我拿更多的圣水来!”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更加阴鸷,呵了一声,扯出一抹诡笑。
顾钧寒,你竟然是邪!
你等着吧,我要让整个玉京都知道你的身份,我要让你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师姐,还能怎么护着你……
*
按照悱悱的说法,神仙碑算是她的“地盘”。
她趁离光氏没有察觉,一只妖在里面呆了数十年。
吸食仙气,增强自己的妖力,从最初的一团小精灵逐步修炼出自己的妖身和人形。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只来自虚弥山的妖才会那么聪明,知道躲在这里偷偷修炼!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碑林的边缘。
她平常惯爱吸食柱碑上的仙气,对各路神仙都有所了解,但却是第一次看到既没有铭文也没有仙气的柱子。
她感到好奇,绕着柱子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来转去。
“砰”的一声,柱前突然幻化出一道人影。
悱悱被吓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以为大逆不道偷食仙气的自己终是要被审判了。
“你抖什么——”那人问道。
“大大、大罗神仙在上,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那人笑了一声,对这个称呼似乎很满意。
“让本座饶恕你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你……”
“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我保证再也不会踏足这里,让您眼见心烦——”
她趴在地,上伏着脑袋,“大罗神仙”说的是什么根本没听清,自顾自地一通乱答。
对方闻言十分气恼,“谁让你走了!你这小妖精想的倒美!”
他一生气,声音就变了调。
粗嗓厉怖,余音还回荡在悱悱耳畔,激得她缩了缩身子。
她跪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才反应过来,仙人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她抬头,措不及防地看到对方的真容。
和仙人的慈蔼平和不同,面前这个飘在半空的人影更像是一道幽魂,身上积攒了许多幽暗的怨气。
最无法忽视的,是他被毁掉的面容。
悱悱完全无法描述他的长相,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左一道右一道,有的甚至贯穿整个脑袋,看起来像是被人硬生生切割了一样。
他没有眼睛,猩红眼眶里孤零零跃动着一团黑气。
悱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翻,被吓晕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那座无铭碑已经不见了,一切都像是场噩梦。
她立刻撒开腿狂奔出去。
原本决定再也不踏足神仙碑,奈何出去了四个月,挨饿了四个月,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她再没遇见过那座无铭碑,也再没看到过那个幽魂。
如今听到楼明月要专门去找那个幽魂,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你以为装死这招能一直管用吗?”
“他上次没吃掉我那是我运气好!像你这样模样好的、血比较甜的,就是死了不新鲜了他也愿意吃的!”
楼明月无奈地笑了,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不是去给人当干粮的。”
“他就是我来奉仙台要找的——堕仙。”
顾钧寒在朝圣台上已经遇到了他,并与之大打出手。
他为了逃脱选择自爆一缕元神,空气中残存的元神碎片被执事录所搜集,比对分析出了他的身份。
上古归墟秘境中的东西,大致分为两类。
一、“并行世界”。是人的极端执念作祟,魑魅魍魉横行蔽日。天媱母神不忍众生变鬼魅,便将他们的执念流入归墟,演化为一股力量,衍生出由他们意志所改变的并行世界。
二、“墟魇兽”。是天地孕育之初,造物主造物失败后丢弃的各种怪物。
而这个在奉仙台藏身的“幽灵”,属于第二类。
只是他的身份格外特殊些,是一个被元初父神遗弃的堕仙。
元初父神在人间有成百上千座庙宇,香火连天信子无数,烛火长明彻夜不歇。
谛惊是其中一座庙宇的香炉鼎,某天父神选中了它,以它为介质降临人间,反哺众生福泽。
从此之后这座庙宇,这座炉鼎,承受的香火是原来的数百倍。
谛惊在这样源源不断的虔诚供奉下,逐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他牢牢攥住父神在鼎中留下的那抹气息,化形时竟然变成了元初父神的法相。
他对香火有着非同一般的痴迷,以这副法相哄骗着众生为他塑像上香,修为很快就到了化神后期,即将飞升进入上清神域。
他虽然很想成为真正的神仙,但害怕自己这副样子到了神域,一切真相大白,受到元初父神的审判。
于是在雷劫降临的那一天,选择倒行逆施自己的经脉,成为一个堕仙。
堕仙谛惊,贪恋香火,喜食人心,危害一方。
元初父神出关后,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打着自己的名义招摇撞骗、残害百姓的谛惊,盛怒之下毁了他的声貌,将他流放在归墟秘境上千年。
他趁着归墟秘境的封印破碎,随着那些墟魇兽和执念一起逃了出来。
其他人都在尽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唯有他敢上闯至奉仙台。
第二次进入神仙碑,楼明月在碑林中心点燃了三炷信香。
香霭缓缓升起,在空中顺着微弱的风流摆动。
楼明月施法控制了风的流向,保证这些香霭能够绕过神仙碑里的每一座高柱。
不过须臾,香柱后便闪现出一道人影。
他急切地伸出手,任由那些香霭穿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感受着香火的气息。
楼明月看着他这副姿态,唇瓣稍启,轻笑一声。
“我猜,已经几千年不曾有人给你上过香了吧?”
“乖乖跟我回去,我倒是可以考虑每年给你喂点信香。”
他不屑地冷呵一声,用那双黑气铸造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当本座是叫花子,这么好打发?”
“我化形的时候,你轮回的还是畜生道呢!你也配这样跟本座说话?!”
楼明月并未动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偷来的东西,是要还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