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宸从宗祠出来后顿感疲惫,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里。
他刚推开门,房内未燃烛火,一片昏暗,借着门外投入幽室的月光,才看清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有人闯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心迈步其中,左右探查,最后在凳椅上冷不丁瞥见一道黑影。
那人低着头,辨不清神色。
一束马尾从肩头垂落,尾部稍卷的发丝随着身体和呼吸轻晃。一言不语,压迫感极强。
离光宸光是看到这样一个人影,就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浓浓杀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厉声质问。
“这里是奉仙台,你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行窃!”
对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顺手扬翻了茶盏。
杯子“咔哒”一声滚落在地,碎成一地瓷片。
“这些破烂,也犯得着让我惦记?”
“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你的命,我要了——”
离光宸死盯着他,“好大的口气,那便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随手拔出腰间佩剑,朝着顾钧寒刺了过去。
剑气如同万刃环围,将他重重包裹,却始终无法突破。
“九鸾枪,去——”
护身罩破开的那瞬间,一柄红缨长枪冲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击中他的胸膛。
离光宸重重摔在地板,落地前一刻将手中的青锋剑往前扔去。
顾钧寒一时不察,长剑擦过他的臂膀,留下一道伤痕,洇出丝丝血珠。
九鸾枪压制着他,让他无法动身。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一兽,愈来愈近。
反应过来的顾钧寒立刻屏息凝神,死死钳制住地上的离光宸,不让他再发出一丁点动静。
那人敲了敲房门,问道:
“离光少主在吗,我有些事找你。”
顾钧寒听出了楼明月的声音,心底冷笑一声,目光幽怨地盯着那道与自己一窗之隔的身影。
他死死咬紧牙关,浑身青筋暴起,像是一头炸毛的狼犬。
楼明月!
你还敢来找他!!!
姣姣,真是不乖啊……
他用送音咒,将自己的声音单独传入离光宸脑海中。
“高兴吗,你的救星来了。”他恶狠狠地问。
离光宸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些可怜的呜咽声,身子颤栗着不断挣扎。
等不到回应的楼明月又敲了敲门,“离光少主?你在吗?”
“我师姐问你话呢,说啊。”
他无声地笑着,神情隐没在一片阴影里,看起来如厉鬼般癫狂可怖。
离光宸喉结动了动,刚奋力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顾钧寒的声音便又在脑海中响起,阴鸷凶狠,让人不寒而栗。
“说错一个字,我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我会用这把短刀,横向割断你整个脖子,直到刀尖触地……”
离光宸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吓得顿时哑音。
他的视线落在窗棂上的那道身影,多么希望她能直接推门而入,把这个疯子带走!
顾钧寒扼住自己的手松了力道,锋锐的短刀却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脖颈。
他几乎快要崩溃了,在对方的威胁下,只能道:“我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聊吧——”
希望他还有明天。
他不禁想,楼明月走后,这个疯子真的会放过他吗?
他到底是哪里招惹了他?
这等凶恶阴险之人,又是怎么躲过检查混入奉仙台的?
楼明月自然听出了他声音的颤栗,敲门的手滞在半空,盯着窗棂沉思半晌。
化成人形的悱悱拽住她,感应到了里面的危险气息,忙不迭地催她走。
“吱呀”一声——
楼明月最终还是推开了房门,一览无余看到了这副场景。
月光透过门缝,映入他漆黑的瞳孔。
他抬头,毫无预兆地与楼明月对视。
凶狠暴戾的眼神顿滞,心一沉,仿佛坠入无尽渊底。
她的视线,扫过他错愕的神情,扫过地上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离光宸,最终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臂膀上。
“放手。”
她眉眼愠怒,语气还算平静。
对此意料之中。
从离光奕同她告状顾钧寒摔了药盏的时候,她就料到离光宸会有这一遭。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顾钧寒的报复心,远比她想的要强。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在楼明月的眼神威胁下,还是放过了离光宸。
地上重获新生的离光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缓过来后,立刻手脚并用爬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他、他要杀了我,这个疯子要杀了我!”
他激动地看着楼明月,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顾钧寒空笑一声,锐利的眼神扫过去,又让他噤若寒蝉。
于是他直直望着楼明月,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这位“转世仙子”的身上。
仙人圣洁,最是公正无私,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即便是她的师弟,也应当严惩狠罚这头暴戾伤人的猛兽!
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但表达得也大差不差。
楼明月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
“离光少主,我师弟行事冲动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向你道歉。”
“……”
“……”
离光宸傻眼地望着她,等了半晌。
这就没了?
他刀都架在自己脖子上了?道个歉就没了吗?!还是别人代为道歉,那家伙分毫没有悔过的态度!
他动了动唇,刚欲说些什么,楼明月已经拽起地上的顾钧寒走了。
他追了出来,却被顾钧寒回头的一个眼神喝退。
直觉告诉他,这个疯子是不会罢休的。
这一点,楼明月心里也清楚。
她维护离光宸维护得越狠,对方被搞死的速度就越快。
她既没让顾钧寒受罚,也没让他道歉,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偏袒。
本以为这样能安抚他的情绪,没想到他还是不依不饶,迈步进门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反手压在墙上。
楼明月的妖珠已然压不住他外溢的邪气,灰白眼底被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占据,黑瞳边缘泛起一点艳红。
楼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呼吸一滞,心中惊诧不已。
古籍《三千界》有载,红瞳是邪神陷入心魔时的状态。
邪神一生,共有三场大劫要渡。
第一场,蒙顿。在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之前,他将感知闭塞、法力全无,心神一直处于蒙顿状态。
第二场,循恶。感知被唤醒后,他体内的邪气将不受控制地奔涌,招来无数修士的刀剑棍棒。然后在这样人人喊打的境况下,滋养出心魔。
第三场,问心。修为达到化神阶后期,九重天便会降下三千道雷劫。
楼明月是唤醒他感知的人,妖珠又替他隐蔽了数十年邪气。
上辈子两场大劫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场大劫降临的时候,他遭到了玉京仙门的袭击,没能挺过三千雷劫,半伤不死。
楼明月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忽略掉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他的状态。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的顾钧寒。
这辈子……为什么会有心魔呢?
他锢着自己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整个身子压了上去,逼得她难以喘息。
“顾钧寒,你得冷静下来,你现在是被心魔控制了……”
“什么心魔啊…”他凑在她耳畔,不屑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对你做的事,不过是他早就想做的!我对你说的话,更是他闷在心底早就想说的!”
楼明月偏头躲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有很多,想一个一个跟你翻旧账,可你又都不记得。”
他唇角微勾笑着说出的话,精准踩中楼明月的痛点,也让她觉察出对方浓重的怨念。
顾钧寒眼神直白,不肯罢休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怒气。
“那就说说你尚且记得的吧。”
“你怎么能和他签婚书,怎么能三更半夜去找他,怎么能和他说话,你不知道……我的心也是会疼的吗?”
他伸手,指腹在她眼尾游离。
“这双眼睛这么漂亮,就该只盯着我一个人啊。”
他笑,眉头轻挑,眼中癫狂直白的恨意让她心头猛然一颤。
“我讨厌你和他们说话,讨厌你把目光投向他们,每次看到你和别人接触,我的心就像是被人剜掉了一块儿肉……”
“你这么聪明,你看不出来他们对你龌龊肮脏的心思吗?你看不出来我有多想杀了他们吗?!”
楼明月声音一顿,意识到什么。
“你在恨我,对吗?”她试探道。
所以心魔的出现,是因为恨吧。
两辈子了,他竟是第一次恨自己。
楼明月想到这一点,就不忍心喝斥他了。
恨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委屈,当他再也不能独自吞咽下这委屈的时候,心魔就接过他的情绪,在心底一点点滋生。
“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该恨你吗楼明月?!”
“我就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有发疯的时候!”
“你承诺我的那么多,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笑话、都是对我的侮辱!”
他眼眶腥红 ,像是受了极大的不公。
“一刻钟不到,你就和他签下婚帖,轮到我就是百般不愿千般抗拒!”
楼明月懵了,茫然地眨了眨眼。
“轮到你……?”
和顾钧寒签婚帖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在的他怎么会知道?
她紧张地舔唇,眼神试探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和你签过婚帖?”
他冷笑一声,温柔地牵过她的手腕,报复般恶狠狠地咬在脉搏。
尖锐的牙齿刺破她手腕内侧最柔软的肌肤,锐利的痛感袭来,楼明月“嘶”了一声,疼得右手轻颤。
蹙着眉头想要拽回自己的胳膊,那人闷头咬得更重了,又疼又麻,气的她没忍住喝斥。
“顾钧寒…混账!住口啊!”
他语气生硬,眼神不善。
“想知道这个问题,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楼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你,你应该恨我……”
如果她以前真的欺骗过顾钧寒的感情,让人恨一恨也没什么。
楼明月啊楼明月,
如今这些都是你惹出来的风流债!
“姣姣,为什么和他签婚帖,你喜欢他吗?”
他轻笑着亲吻她的手,声音低哑温柔,看似波澜不惊的双眸内里却藏着惊涛骇浪。
楼明月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心魔,实在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我…闯了离光氏的禁地,他们让我用姻亲作赔,我还想再进去捉拿墟魇兽,所以就同意了。”
“至于离光宸,我和他不过一面之交,谈不上喜欢。”
他“嗯”了一声,低头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手腕内侧的伤口,感受着心上人的颤栗。
“我知道,姣姣是不会抛弃我的。”
“这不怪你,他们这样对你,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
楼明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急忙拉住他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动手!”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你心疼他?”
“哦,对了,我忘了日久也能生情。”
如果不是她突然推门而入的话,离光宸现在已经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
“白天和他签了婚帖,晚上又迫不及待地去找他……”
他眯了眯眼睛,眼神像钩子般咬住她不放,“为什么啊姣姣?”
楼明月一时无语,简直要气笑了。
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也够棘手的。
“我根本就不是去找他,而是去找你。”
“小奕说你打翻了药盏,我另熬了一碗药去你房里却找不到你,我就猜到你会去找离光宸的麻烦!”
“我当然要去找他!”
“他敢觊觎你就该死!”
他冷笑着,死盯着眼前人。
突然间好恨,恨得咬牙切齿 ,竟是恨到想把她的骨血一寸寸嚼碎,一口口咽下。
然后,和她融为一体……
再不让任何人窥视他的姣姣明月。
楼明月顶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不寒而栗。
疯子。
顾钧寒本就是个疯子,他的心魔只会比他更疯。
可是……
她脑海中又记起一个身影,思绪倏然一停。
可是,我年幼时见他的第一面,他也是这样歇斯底里的疯子吗?
不是的……
不是的。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即便被人砸死也不会吭声的傻子。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楼明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