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月赶到的时候,浮起的烟尘还未散尽,她站在外围,只能隐约看清一个站着的人影。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身子一僵,发现她后须臾便消失不见。
等她冲进塌陷区后,只看见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顾钧寒。
她立刻蹲了下来,将人抱在怀里,两指贴在颈侧去探他的气息。
不知道是因为跑的太急,还是心里过于害怕,她的手有些颤抖,怎么也摸不准。
贺玄音问她人怎么样,她张了张唇一时哽咽,肩膀微微耸动,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不成调的气音。
这一刻,她确定。
她在害怕,她害怕顾钧寒会死。
对方睫毛轻颤,恰如其时地睁开了眼。看到她慌张失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不宜察觉的狡黠。
“师姐。”他掌心覆在她微凉手背上,轻声安慰着。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眼神焦灼地看着他。
他闻言蹙起眉头,一副苦不堪言的神情。将脑袋埋入楼明月怀中,感受着这股熟悉的温热,鼻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衣襟。
她见状急道:“我带你去找医师!”
刚要起身时,又被顾钧寒拉住了胳膊。
他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声音虚弱道:
“师姐,都是我不好,被它钻了空子,自爆一缕元神后逃了出去……”
他像是个猫儿般偎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捂着胸前并不存在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
有拽住她不让起身离去的力道,却没有好好说话的力气。
楼明月瞬间看穿了他的伪装,没有直言戳破,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贺玄音蹲了下来,替他把脉一番,支支吾吾道:“师弟…你…嗯……”
“你脉象强健,到底伤哪儿了?”
他偏头躲在楼明月怀里,暗自白了他一眼,声音冷了几分。
“大师兄还是好好精进医术吧。”
楼明月眼眸微垂,没忍住轻笑一声。
顾钧寒听到她的笑音,身子一僵,喉咙滚了滚,罕见地心虚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顺着他道:“你伤得重,得好好休养才是。”
“墟魇兽的事情你不必自责,你遇见的只是它的分身,至于它的本体…应当还藏在神仙碑里。”
贺玄音闻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不应该啊,我的医术何至于这么差,几时连脉都把不出来了……”
周漾操控着小纸人跳到他身上,在他耳边道:“我早就说了吧,傻子怎么能学医呢?”
“咳咳咳——”
赶来的离光氏已经围了一圈,众人看着这幅场景,锐利目光中带着些许异色。
刚和自家少主签完婚帖,转头怀里却抱着另一个男人,这成何体统?
顾钧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群人碍眼得很。
离光奕咳了几声,好心解围道:“我知道你们同门感情深厚,圣医医术济天,定会治好你师弟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在楼明月耳畔小声道:“你放心,我会亲自看着他们的。就是…帖子刚刚送去了长老厅,长老那边都想看看你。”
楼明月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
离光奕招了招手,几个医侍立马上前将人带走医治。
她则跟着离光宸去到了长老厅。
圣医就算医术济天,也诊不出无病之人的病端。
看着他躺在榻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却只在他身上找到几处轻微的划伤。
离光奕左转右转,一直强调让他不要怠慢了仙子的师弟。
圣医正为难时,抬头无意对上了顾钧寒凛然的眼神。
他顿时浑身一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处理完那几道小划伤后,给他开了些补气血的方子,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离光奕照着方子给他端来了药,好心递到他身前。
他瞥了一眼,完全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你…你狗咬吕洞宾!姑奶奶好心照拂你,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顾钧寒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一刻钟前,你还对我冷眼相待,眼下却热络逢迎,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不怀好意?”
他挑眉,声音低缓,带着几分讥讽和戏谑:“也许是下了毒,等着我命悬一线逼着我向你跪地求饶,又或者威胁我替你做事……”
“你和你哥,都是一丘之貉。”
说到最后,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目光锋寒锐利地像把刀。
他口中的这些,都是上辈子的恩怨了,自然没人能听得懂其中的“意有所指”。
贺玄音拍了拍他,严肃道:
“师弟,不得无礼。”
他冷笑一声,完全不放在心上。
离光奕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气愤道:“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嫂嫂的师弟,鬼才愿意和你说一句话呢!”
“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把你丢到炼魔窟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生硬地打断了离光奕。
“你说谁是你嫂嫂?”
顾钧寒的气场完全变了,戾气在眉眼迸发,叫人生出脊背发凉的寒意。
吓得离光奕整个人愣在原地,声线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她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顿,才堪堪反应过来情况。
自尊心驱使着她定住脚步,大喊道:“明月仙子就是我嫂嫂,签过婚贴,见过宗祠的嫂嫂!”
贺玄音解释道:“你不知道也正常,是刚发生的事情。明月是为了进神仙碑才签下的。”
“签下的什么?”他瞪大眼睛,不死心地追问道。
“婚帖。”
这两个字,如同锈钉凿骨般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掌心攥着床单,几乎快将那素色绫罗绞出裂痕。眼神沉得发直,愈来愈暗,如墨的黑瞳中不甘和愤怒难掩。
楼明月,你骗我。
你又骗我!!
什么狗屁一辈子,做下承诺的是她,到头来记住得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离光宸算什么东西?他也配?他有几条命,也敢觊觎自己守了两辈子的人?
“滚!滚出去!”
他一把扬翻了药盏,瓷碗砸落在地,汤药溅了两人一身。
“都给我滚——”
他情绪变得失控,胸膛上下起伏,邪气开始蹭蹭往外冒。
这副骇人可怖的模样,吓哭了离光奕,贺玄音见状只能追着她出去。
顾钧寒胸前的妖珠浮起,散发的微弱萤光不断消解戾气,替他掩盖气息。
他眼眶通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一般,眼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偏执,将那点脆弱衬得愈发刺骨。
这么多年了,
他心里第一次开始涌现出恨意。
他恨楼明月,恨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自己。
从前是因为不记得,是因为伏心树,如今又是因为什么?
“不喜欢。”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激化放大着他的情绪。
“因为她,根本就不喜欢你。”
……
……
“不喜欢吗?”
他扬唇冷笑。
“姣姣,只能喜欢我。”
都是外面那些野男人勾搭她,她才会一时糊涂的。
离光宸……
他目光如炬,眼底是隐忍压抑的暴戾,张唇轻吐出两个字。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