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坚持一下。等我回来。”
“好。”
剖腹产定在三十八周加五天。胎位始终是臀位,医生建议不必冒险试产。
手术前一晚,钟意反而睡得很沉。周聿桉却彻夜未眠,凌晨三点就起来检查待产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放了一本他手抄的《诗经》,翻开的那页正是《南有嘉鱼》。
去医院路上,天还没亮。钟意握着他的手:“别紧张。”
周聿桉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声音平稳:“不紧张。”
“骗人。”
“……有一点。”
手术室门口,护士最后确认:“确定不需要陪产?”
“确定。”钟意看着周聿桉,“你在外面等我,我才安心。”
周聿桉用力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这天钟望舒、周衡和冯女士都赶来了。
门关上后。
冯女士握住周聿桉的手,轻声安抚:“聿桉,放轻松,小意会平安的。”周聿桉只是点头,唇线抿得发白。
周聿桉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手抄《诗经》。他没有看,只是握在手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大概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钟意家属?”
周聿桉猛地站起,手抄本掉在地上。
“恭喜,是个女孩,5斤8两,很健康。”护士把襁褓递过来,“妈妈还在缝合,很顺利。”
周聿桉僵硬地接过那个包裹。那么轻,那么软,像接住一团温暖的云。
他低头看去。
小家伙裹在浅蓝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胎脂还没完全擦净,头发却浓密乌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线很长,小嘴微微噘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周聿桉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郑重地说:
“你好,小同志。”
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
“我是爸爸。”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她先是皱了下小眉头,然后慢慢睁开一只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清澈得像雨后的夜空。她看着周聿桉,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嗯”声。
周聿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小心地调整姿势,让那个小脑袋靠在自己臂弯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低头,用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欢迎你,燕绥。”他声音哽咽,“谢谢你来做我们的嘉宾。”
30分钟后,钟意被推出来。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周聿桉抱着孩子走过去,把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钟意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瞬间决堤。
“她像你。”她哽咽着说。
“像你。”周聿桉弯腰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理理。”
“她多重?”
“5斤8两。”
“健康吗?”
“非常健康。”
钟意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她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小家伙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认得我。”钟意又哭又笑。
“当然认得。”周聿桉握住她的手,“她听了你九个月的心跳。”
病房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户漫进来,越来越亮,最终洒满整个房间。
周聿桉坐在床边,一手握着钟意的手,一手护着女儿。他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忽然想起《南有嘉鱼》的结尾: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是的,宴席已备,佳客已至。
两周后,出院回家。
钟意与婴儿提篮都在后座,周聿桉开车,频频问:
“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
“真想现在就看看。”
等红灯时,周聿桉伸手握住她的手:“周聿桉,她很好。呼吸均匀,脸色红润,睡得像个……像个小猪。”钟意笑。
“像个小嘉宾。”周聿桉纠正,“安乐祥和的小嘉宾。”
到家时已是黄昏。周聿桉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抱着女儿。钟意慢慢走在后面,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个小小的襁褓,安稳地贴在他胸口。
进门的第一件事,周聿桉抱着女儿走到书房那面书墙前。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重的《诗经译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绥绥。”他轻声唤着女儿的小名,“看,这是你的名字。”
“她现在哪看得懂。”钟意笑着走过来。
“她会懂的。”周聿桉很认真,“慢慢都会懂的。”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以一家三口的身份坐在餐桌前。没有盛宴,只有周聿桉熬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但钟意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宴席。
喂完牛奶,周聿桉接过女儿,让她趴在自己肩上拍嗝。他的手掌很大,能覆盖女儿的整个后背,但动作极轻。
钟意靠在沙发上看他们。暖黄的灯光下,周聿桉低头对女儿轻声说话:
“绥绥,我是爸爸。”
“这是妈妈。”
“这是我们的家。”
“以后这里会有很多很多故事,很多很多爱。”
“你会在这里慢慢长大,长成一个安乐、祥和、幸福的姑娘。”
“这就是‘燕绥’的意思——愿我们的绥绥,一生顺遂安乐如宴。”
怀里的周燕绥小朋友,在爸爸低沉温柔的声音里,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然后满足地睡着了。
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说:好。
我会的。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这盏灯下,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一个叫燕绥的小姑娘,和很爱很爱她的爸爸妈妈的故事。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燕燕于归,其鸣喈喈。
之子于家,福禄绥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