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
第一次产检,听见胎心。
当那个“咚咚咚”的、像小火车一样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时,钟意和周聿桉同时屏住了呼吸。医生笑着说:“很健康,心跳很有力。”
从诊室出来,钟意低头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周聿桉牵着她,走得很慢。
“像你。”钟意忽然说。
“哪里像?”周聿桉问。
“不知道,就觉得像。”钟意把B超单举到阳光下,“你看,这个轮廓。”
周聿桉低头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点头:“嗯,像。”
走过医院大厅时,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新生儿经过。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周聿桉和钟意同时停下脚步,看着那对夫妻走远。
然后周聿桉握紧了钟意的手。
“理理。”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愿意和我创造这个奇迹。”
钟意转头看他。医院大厅的日光灯很亮,照得他眉眼清晰。
而在钟意的小腹里,一颗小小的、健康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
像命运最温柔的叩门声。
像刚刚写下的第一个音符。
孕五月时,钟意的肚子已显怀。
每天穿着定制孕妇西装出入写字楼,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沉稳。
周聿桉的跨军兵种联合会议撞上她的项目交割期,两人经常一周见不上两面。但家里冰箱上贴着一张孕期日历,周聿桉用红笔圈出重要节点——产检日、胎教课、孕妇瑜伽。
即便是不当天,他都会在已过去的日期旁签个“到”,像部队里的考勤。
钟意有次下班回家,看见冰箱上“今日胎教”那栏写着《小雅·南有嘉鱼》,她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已读三遍,胎动明显。”她笑着拍了张照发给他,配文:“周老师备课认真。”
半小时后他回复:“学生反馈如何?”
她摸着肚子,感受里面小鱼游动般的触感,回:“五星好评。”
真正的转折在孕六月的一次产检。
B超屏幕上,小家伙正在做“仰泳”,小手小脚划动得很有节奏。医生忽然笑了:“宝宝对声音很敏感啊,你们在家是不是常放音乐?”
钟意看向周聿桉。他正认真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绷着。
“他常念诗。”钟意说。
“念诗好。”医生点头,“胎儿这个阶段听力发育好了,喜欢有节奏感的声音。来,我再看看……”
探头移动时,屏幕里的小家伙忽然转了个身,脸朝外了。也就在这一刻,周聿桉低声念了一句:“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胎儿的小脚轻轻踢了一下,正好踢在钟意肚皮对应的位置。
医生也看见了:“嘿,真听懂了?”
钟意按住肚皮上那个微凸的小点:“这句她特别喜欢。每次念到‘嘉宾式燕绥之’,她就动。”
周聿桉的手覆上来,正好盖住那个小鼓包。掌心下传来轻轻的、有节奏的脉动,一下,两下,像在回应。
回家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等红灯时,周聿桉忽然开口:“燕绥。”
“嗯?”
“如果是女孩,就叫燕绥。”他看着前方,“周燕绥。”
钟意看向前方的他。夕阳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为什么是燕绥?”
“《南有嘉鱼》整篇都在讲宴饮之乐,宾主尽欢。”周聿桉的声音很平缓,“‘嘉宾式燕绥之’——愿她如座上嘉宾,安乐祥和。也愿我们这个家,因她的到来,永远如一场和乐的宴。”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喜欢这句。每次念到,她都回应。”
钟意低头抚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安静着,像是在聆听。
“那如果是个小子呢?”
“小子也叫彦绥。”周聿桉解释,“改成美士为彦的彦。”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钟意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华灯初上,忽然觉得这个匆忙的黄昏,因为一个还没确定的名字,变得庄重起来。
孕八月,钟意终于开始休产假。但她闲不住,在家远程参与一个并购案的收尾工作。
周聿桉的演习进入最后阶段,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但每晚九点,他的视频通话一定会准时进来。
通常是这样开始的——
手机屏幕亮起,出现他戴着作训帽的脸,背景是野外帐篷或临时指挥所。
“今天怎么样?”
“腰酸,脚肿。”
“按摩了吗?”
“按了。”
然后他会说:“把手机放到肚子旁边。”
钟意照做。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沙哑的疲惫,但念诗时依然字正腔圆: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念到“嘉宾式燕绥之”时,钟意的肚子一定会动。有时是轻轻一顶,有时是缓慢的滑动,像在跟着韵律起舞。
有一次他念完,钟意忽然说:“周聿桉,你嗓子哑了。”
“没事。”
“是不是又连着讲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今天给几个新来的参谋和连长讲战术推演,说了八小时。”
钟意鼻子一酸:“那别念了,好好休息。”
“要念。”周聿桉很固执,“答应了每天给她念诗。军人的承诺不能打折。”
那天他念完《南有嘉鱼》全篇,又加了《蓼萧》。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他的声音很低,钟意闭上眼睛听。
“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念到这里,肚子动了动。不是往常那种活泼的踢打,而是缓慢的、温和的滑动,像在配合爸爸的节奏。
钟意忽然想起什么:“‘燕笑语兮’……也有个‘燕’字。”
“嗯。”周聿桉继续往下念: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
“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钟意听着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眼泪悄悄掉下来,滴在枕头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剧烈地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
“她动了。”钟意说。
“我知道。”周聿桉在电话那头轻声说,“她在安慰你。”
“也在安慰你。”钟意擦掉眼泪,“她知道爸爸累了。”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彼此轻柔的呼吸。
许久,周聿桉说:“理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