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虽然经历了“木面人”的搅动,但落家村的日子还算平静而充实。浩宁的木系法术日益精进,已能引动方圆数里内的草木精气,举手投足间颇具风范。句芒依旧顶着一头醒目的绿发和偶尔冒出的嫩叶,虽模样稚嫩,但对自然之力的掌控却越发老道,与浩宁切磋时常常能出其不意。梦狸则彻底融入了人间烟火,成了村里人又爱又怕的“开心果”,她的情绪法术虽对阿离时灵时不灵,但捉弄道元、逗乐村民却从不停息,只有在面对神情严肃的阿石时,才会收敛几分顽皮。
而变化最显著的,莫过于阿离。
自那日绪明真镜照出她体内生长的情丝与纯净之火后,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窍门,她时常尝试去感知,观察村民们生活的细节,去感受她们生活的鸡毛蒜皮,去感知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快乐与痛苦。慢慢的,她明白了娘亲无微不至照顾,知道了那是关爱,是娘亲对她的爱。
或许她不是特别明白爱是什么,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娘亲和阿石叔陪在身边,她心里是满满的,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知道,他们是她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包括在浩宁、梦狸和句芒默默的陪伴浸润下,她感知情感的能力已在不知不觉中如同平静多年的死水塘里渐渐泛起了涟漪。
她会在落兰桐深夜为她缝补衣物时,轻轻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道一句“娘,早些歇息,担心眼睛”。会在浩宁修炼遇到瓶颈时,默默地坐在一旁,虽不懂如何安慰,但专注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鼓励与支持。会在梦狸恶作剧得逞哈哈大笑时,嘴角自然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甚至会在句芒唉声叹气时,学着娘亲的样子,轻轻拍拍他的头。
那种“暖暖的”感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开始能分辨出对娘的依恋、对浩宁的信任、对梦狸和句芒的亲近,这些不同的“暖”有着细微的差别,就像阳光透过棱镜,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她体内的纯净之火,随着情绪的逐渐丰盈,似乎也温顺了许多,虽然偶尔仍有波动,也偶尔会失控。
有一天,她偶然看到娘亲采药回来身上有伤,她觉得自己身上也疼。看着阿石叔焦急处理着伤口,她感受到心里一阵阵愤怒,娘亲不停安慰她:“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一点皮外伤,上过药就好了”。可是她无法压制心里灼热的感觉,“娘,怎么受伤的?不是说好了吗?我长大了,我上山采药”她咬着嘴皮问。“没事的,阿离,今天是娘亲不小心。”可是她还是没有控制住心里燃烧的火焰,她的眼睛看向旁边熬药的陶罐,只见那温火突然烈焰猛起,差点没把药渣烧干……
但大多数情况下,在浩宁和道元的提醒下,阿离已能初步在情绪起伏时进行克制,不再像最初那样轻易迸发。
这一日,天朗气清,正是农耕闲暇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妇人们做着针线活,孩子们追逐嬉戏。阿离和浩宁刚从后山修炼回来,梦狸和句芒不知又跑去哪里玩耍了。
就在这时,村外小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村民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行数人正朝村子走来。为首的是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衣着虽不显奢华,但用料讲究,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与山村格格不入的精干气息。中间是一辆乌木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沉默的车夫。队伍最后还有两名骑马的随从。
这样一行人出现在偏远的落家村,立刻引起了村民的好奇与些许不安。毕竟,这里平日里除了货郎,鲜少有外人到访,更别提是这样带着护卫的队伍了。
道元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村口,与闻讯赶来的村长站在一起,神色平静,审视着这格格不入的队伍。阿石也从小屋里走了出来,默默站到道元身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充满了警惕,那里藏着他的法器。
马车在村口停下。一名护卫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对着村长和道元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请问,这里可是落家村?”
村长连忙回礼:“正是正是,不知几位贵客从何而来,到我们这小山村有何贵干?”
乌木马车的鎏金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帘边暗绣的云纹,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来,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几分深敛的光,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利落的弧度,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清俊,衣着素雅,虽刻意低调,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气质却难以掩盖。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些许旅途劳顿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扫过村口众人,最后在道元和阿石身上微微停留,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他立即探出身子,脚踩上紫檀木踏板时,动作缓而稳,玄色锦袍下摆扫过车辕,未沾半分尘埃。待站直了,才抬眼看向众人,唇角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在下贾栖,游学途经此地,听闻落家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特来借宿几日,领略一番田园风光,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年轻男子声音温和,言辞得体,透着几分掂量。
“贾栖……”村长沉吟着,看向道元。道元眼神微凝,他修为已达玄仙,灵觉远超常人,虽无法一眼看穿这年轻人的底细,却能感受到那两名护卫身上隐隐传来的能量波动,绝非普通武夫。而且,“贾”这个姓氏,在大殇朝可不多见。
道元上前一步,神色淡然:“落家村偏僻简陋,只怕怠慢了贵人。若不嫌弃,村东头有一处闲置的院落,可暂供歇脚。”
贾栖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长者客气了,能得栖身之处,已是感激不尽。打扰之处,还望海涵。”他的目光四处搜寻,不经意间掠过站在道元身后的浩宁和阿离,在接触到阿离那平静无波、却又清澈得不似凡俗的眼眸时,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浩宁下意识地挪了半步,将阿离稍稍挡在身后。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叫贾栖的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他不舒服的气息,并非邪恶,而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算计。
阿离则只是安静地看着新来的陌生人,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好奇,也无畏惧,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对她而言,这只是几个新出现的“人”,而这些“人”与落家村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尚未能引发她情感谱系中的任何弦音。
贾栖一行人被引往村东头的空院安置。这样一位富贵的翩翩公子到来,在村里引起了一阵躁动,村民们议论了一阵,也就渐渐散去了,只当是来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到这穷乡僻壤体验体验生活。
然而,道元、浩宁和阿石的心情却无法放松。
“舅舅,他们……”浩宁皱着眉,低声道。
道元望着村东头的方向,示意浩宁别说话,目光深邃:“姓贾,这个年纪,这等气度……恐怕来者不善。告知大家,近日都警惕些,但愿他真是凑巧路过此地。”道元心里担忧极了,他并没有跟浩宁提起过他的身世,他也不想他再卷入皇朝纷争,他只想浩宁像姐姐期待的那样——健康顺遂,平安快乐就好!
阿石默默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村子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