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家村的夏日,是被蝉鸣和草木疯长的气息填满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野花和某种令人心悸的蓬勃生机。
浩宁已长成半大少年,身量抽条,眉眼间依稀有了其母的清俊轮廓,更多了几分山野滋养出的灵动。他体内那属于东方木灵的本源之力,随着年岁增长和对基础木系术法的修习,日益显现。
此刻,他正屏息凝神,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点向一株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指尖泛着极其微弱的青色光晕,如同初春最稚嫩的叶芽。那枯黄的草茎接触到这点光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褪去枯黄,焕发出鲜活的翠绿,甚至顶端还颤巍巍地抽出了一小段毛茸茸的穗子。
“舅舅!阿离!你们看!”浩宁兴奋地呼喊,额角因屏息催生而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成功了!”
道元倚着一棵老树,面带欣慰的浅笑,颔首道:“是又精进些许。木灵之力,贵在滋养与沟通,而非强行驾驭,你已初窥门径,多加修习,必能成!” 他虽修为难复,眼力却仍在,能看出浩宁天赋异禀,进步神速。
阿离站在一旁。如今十三岁的她,已出落得越发精致,雪肤乌发,眉眼如画,只是那份超脱年龄的沉静,以及偶尔掠过的空茫,仍让她与周遭充满生机的夏日山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看着那株重获新生的狗尾巴草,又看看浩宁兴奋发亮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摊开自己白皙却毫无灵力波动的手掌,低下了头。
五年来,日日如此,口诀都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她尝试着感受她的五脏,意念牵动着道元教过的火系口诀,嘴唇无声翕动:“凝神聚气,聚灵为焰,燃!”。意念集中于指尖,拼命想象着灼热、燃烧、跳跃的赤红。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浩瀚如星海、却始终死寂沉沉的无穷能量,它们盘踞在无法感知的深处,对她的呼唤置之不理。几次尝试后,指尖依旧冰凉,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挫败和烦躁的情绪涌上来,不像幼时那般无知无觉,如今已能清晰辨认。她猛地攥紧拳头,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师父,我的气…到底聚去哪里了?为什么它还是不肯出来?” 声音里已有了鲜活的懊恼。在这些年岁里,她不懂何为情志,却在母亲的教导与滋养下,仔细观察模仿着笑,哭,生气,委屈……渐渐的,她看起来似乎和“人”这一生物越加贴合了。甚至偶尔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在喜在怒,眼睛也不似小时候那般空洞。
道元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中反而一松。会生气,会追问,这本身已是巨大的进步。他温言道:“阿离,莫急。火系暴烈,与你心性或许尚未契合。力量并非强行逼出,需心念合一,水到渠成。或许…机缘未到。”
浩宁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阿离,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阿离别急嘛!你看我,也是练了好久才能让这小草长起来的。说不定明天你一觉醒来,手指就能喷火啦!到时候咱们烤红薯吃!” 他总能用自己的方式驱散阿离的阴霾。
阿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推开他:“谁要给你烤红薯!” 但那点懊恼,到底被浩宁驱散了不少。
过了一会,浩宁再次靠近她,说起了悄悄话:“阿离,我有一个办法,你不是说你能感受到隔壁妖林里的各种气息吗?或许妖林里有益于你修习术法的东西……去不去?”。
浩宁一直好奇,偷偷到过那片妖林边缘几次,跃跃欲试,但一往林木深处,光线越发幽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蛇怪。越往深处探去,林中空气里那股特殊的灵气愈发浓郁,带着某种令人恐惧又隐隐躁动的力量。浩宁显得异常兴奋,他体内的木灵之力似乎与这片古老森林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发力时周身那层微弱的青光都亮了几分。但尝试几次还是畏惧舅舅所说的林中存在的面目狰狞的大妖,只能收起好奇心,返回村中,努力修炼。可随着年龄增长,他已经压抑不住了……
阿离虽无法运用力量,却似乎能听到极远处溪流淙淙,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草木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中虫豸微弱的蠕动。这片森林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极度奇异、却又无法用情绪去回应的庞大信息流。
她看了一眼师父,看看自己不争气的手指,:“去!”,然后故作委屈:“师父,今日我不练了,我想去陨星谷找阿娘和石叔采药。”
道元近几日正在准备突破真仙境,今日立夏,阳气正盛,天地能量丰裕,人体气血运行旺盛,正是凝气化灵,突破自身的好时机,于是道:“嗯,去吧,明日再练,浩宁也一起,也让为师休息休息……”。话音未落,两个少年已不见踪影,飞奔而去。
他们手拉手兴奋地来到了这片诡异的妖林里,阿离如同去陨星谷一般熟练的向深处走去,浩宁却警惕着四方,仿佛危机四伏。他小心翼翼观察着,试着与这片树林沟通,但总探查无果,这片树林有着另类的灵气,不同于普通树林。她示意阿离小心,胆怯地走向前面,突然,浩宁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阿离噤声,脸色凝重地指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意味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那里传来。伴随着呜咽声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中带着腥气的异样香气。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层层叠叠的叶片,眼前的景象让浩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头雪白毛色点缀着紫红色斑点、四蹄和角尖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小鹿,正侧卧在灌木下的空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它一条后腿被一丛漆黑如墨、长满尖刺的诡异藤蔓紧紧缠绕着。那藤蔓如同活物,尖刺深深扎入小鹿的皮肉,正汩汩地汲取着它的血液和灵气,藤身泛着一种不祥的、微微搏动的暗红光泽。小鹿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脸颊边的白色绒毛。它周身散发出的清甜香气,正源于它伤口处溢出的、蕴含着精纯灵力的血液。
“是魇魔藤!”浩宁低呼,脸色难看,“我听阿石叔说过,这东西邪门得很,专吸生灵精气灵力,缠上了就极难摆脱,甚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这白鹿…许是某种灵兽幼崽!阿离,怎么办?”
阿离看着小鹿痛苦的模样,直接上前:“把藤蔓解开不就得了!”
“别动!”浩宁一把拉住她,“魇魔藤刺有毒,且力大无比,强行拉扯,只怕会立刻绞碎它的腿!需得找到藤蔓根茎,断其本源!”
浩宁来不及顾虑,调动自身灵气,探查藤蔓,然而那藤蔓根系深埋地下,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寻到。“阿离,我找不到”,浩宁失落回应着。“那便算了吧,找到了我们也奈何不了它,走吧,去找助我修炼的法门。”阿离正准备继续向前。
“阿离,你看它,你仔细看看它的眼睛,我们真的不管它吗?”浩宁有些恼火和质疑。
一直漠然看着白鹿痛苦挣扎的阿离,忽然上前一步。她的目光落在小鹿那双盛满泪水、绝望地望过来的琥珀色眼眸上,空茫的眼底似乎被那强烈的痛苦情绪触动,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像浩宁那样焦急,她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蹲下身,朝着那剧烈挣扎、戒备心极重的受伤小鹿,伸出了手……不是去拉扯藤蔓,而是缓缓地、轻柔地,抚向小鹿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额头。